公元1219年,撒嘛尔罕城外半山腰
“大汗能为治下百姓着想,下了止杀的决心,活人无算,在佛家是无量功德,所以让你占点儿便宜也没什么。至于塔沙统,只要大汗想保护我,在蒙古无人可以害我成功。要是连大汗无上的权柄也做不到,那么别人也无能为力,我又何必为此费神?”
“你倒是一贯的坦诚,可是作为被保护者,你对保护人的态度是不是太奇怪了?”成吉思汗抱紧了耶律楚材。“大汗是想说太过分了吧?如果大汗想找顺从的奴仆成千成万,也就不会来找我了。这是大汗天纵英明……”“有容人雅量。”成吉思汗接口,“软硬不吃嘴还甜成这样,真拿你没办法。我有时候气恼真想把你远远关起来从此不再见面免得烦恼,可是那样又怕你从此不理我。这就是佛家说的患得患失--求不得吧?”“学佛不必多,大汗已有会心,可见慧根不浅。”“又是一碗迷汤,看来早答应你止杀也就不会和你怄气也就没有烦恼了。不过我答应你可是因为今天你确实说服了我,说得有道理,不是因为别的。假如怀柔政策可以让花刺子模人放弃抵抗为我效死,那我又何乐而不为呢?”“而且同时可以挽救蒙古将士的性命,两全其美。”成吉思汗骤然收紧臂膀:“晋卿,何必非要把我的心思全说出来?你这么聪明显才用心太过会早死的。虽然我们年龄悬殊,可是我并不想在我还在世的时候就看着你没于黄土。”
“先走的人可以不伤心。”耶律楚材沉默,过了一会儿轻轻说。“不,我当然会比你先走,你要活下去,快乐的活下去,不许再起这个先走念头。听见没有,我是大汗,我不许。”耶律楚材闭上眼睛偎入成吉思汗怀中,是呀,自己不想伤心,又怎么忍得让他伤心?如果这是自己选定的路,是自己今生必须背负的负担,又怎么能让给别人去承担?罢了,好好享受今日今生的缱绻,何必去想明日来生?
公元1219年,花刺子模都城撒嘛尔罕城外,成吉思汗的中军帐
第二日,成吉思汗和众将在大帐中议事,双方各执一词,争吵不休。成吉思汗拍案而起:“我已经决定了,从现在起禁止无故滥杀,违令者斩。”合撒儿回头对耶律楚材怒目而视,后者微笑不语。大汗散帐,众人鱼贯而出。
塔沙统有意无意行到合撒儿身边,低声耳语:“王弟可知是谁捣鬼?”“那还用问,除了那个小兔崽子还能有谁?”“可惜大汗器重他,无人能动呀。”“更可惜这下可失去屠城的乐趣了。”合撒儿叹气。“也不尽然。”塔沙统诡秘一笑。“啊,你又有什么好办法?别藏着了快说。”“大汗只命令无故不可滥杀,那有故不就可以了?”说着在合撒儿耳边耳语几句。合撒儿笑容绽放:“好,有你的,不愧翻译纪录过《札撒》,咬文嚼字的本领果然厉害。这样的命令也能挑出毛病来。我们明天就去,还要带上术赤和察合台,这样大哥知道了更没话说。”说完哈哈大笑。
公元1219年,花刺子模都城撒嘛尔罕城外
半月后,成吉思汗约耶律楚材单独出游
“大汗约我来何意?”耶律楚材紧跟在成吉思汗马后,成吉思汗却似乎漫无目的,信马由缰地往前走,渐渐行近十几日前到过的村庄,烈风飞扬中雪山阴影下比上次更显阴冷。“此处危险,请大汗回头。”“你怎么知道有危险?上次你不是还称赞此处风景秀丽?”“上次我们远远在村外,大汗不要说笑了,这里是花刺子模人聚居的地方,我们今天又没带护卫,俗话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大汗何必以身犯险?”“你放心,不会有危险的。”“大汗怎么如此笃定?难道……”“不错,我早有安排。不是安排了护卫或者伏兵,而是对策。我已经下了止杀的命令,昨天又下命令开放粮仓,把这些花刺子模的百姓与蒙古士兵同等看待,难道他们不该感激我吗?”耶律楚材突然冲前,拦住成吉思汗马头。
“大汗有如此想法?那么大汗去村子里是想看看自己仁政的成绩吗?万万不可。大汗虽有救百姓之心,诸王众将不一定皆有此意。退一步说如果花刺子模人仍怀敌意,此行也会非常凶险。”“呃?即使有危险没有护卫,可我既不是文弱书生,你也不是普通武士,骑的又是千里挑一的骏马,难道只求平安自保都做不到?”“虽然如此,还是带些护卫更安全。请大汗在此少待一桶马乳的时侯,我回去招人来护驾。”耶律楚材要走,反被成吉思汗拦住:“晋卿,我就是想和你单独相处才会单独约你出来,另外到这里来是想让你亲眼看看我的仁政好让你心服口服无话可说。”“大汗……”耶律楚材还要再说。“走吧,晋卿,该不是连你也有胆小的时候?”耶律楚材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如果成吉思汗已经决定的事情,即使劝谏也非片刻能回心转意。何况成吉思汗的分析也有道理。再说哪有那么凑巧村民既有敌意,诸王也来闹事儿呢?退一万步说即使有事儿,凭胯下骏马逃命应该不难。于是只好调转马头,跟成吉思汗并骑往村中驰去。
村中市面繁华,竟然正赶上一次大集市,人群熙来攘往,热闹非常,一片祥和景象。
成吉思汗笑着回头:“晋卿,只几天功夫这一切竟然有了效果,说起来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呢,多亏你提了这个好建议呀。”“怪不得大汗特意在集市的时候约我来,不过我们还是回去吧。”“难得你我有空单独相处,你不喜欢?还是你希望我们单独待在帐中更好?”“大汗,你……”“哈哈,我知道单独召你你一定不肯来,所以才约你上这里来呀。以你的武艺,难道还怕我用强不成?”“大汗说笑了。”耶律楚材转过头去,耳后隐隐透出红晕。成吉思汗知道他一定脸红了,可惜现在看不见,心里琢磨要是能听他说说情话就更好了,果然耶律楚材又开口:“大汗,表面最安全的地方也许是最危险的地方,现在回头还不晚。”
“晋卿,你怎么还是这样固执,想要说服你真那么难?现在明明什么事儿也没有,干什么总要吓唬人危言耸听?你……”
成吉思汗还要再说,眼前平静繁华的市集突然响起呐喊声,是花刺子模人的喊声:“蒙古人来啦,来杀人啦,有种的跟他们拚呀!”一时街上鸡飞狗走,乱成一团。成吉思汗和耶律楚材对望一眼,相对摇头。他们今天特意换的便装,并没有穿蒙古人的服饰,应该不是针对他们才是。这时只听村外呼喝声四起,声音熟悉之极,就是蒙古人将上战场时的呐喊声。
耶律楚材紧盯着成吉思汗:“大汗,这些花刺子模人并没有武器,也没有公然造反,大汗调动精锐难道还想滥杀不成?”“不是我调的兵。”成吉思汗摇头,“我既然有心推行仁政,就不会出尔反尔。何况我也没有必要让你来看我食言。”“不是就好,我也相信大汗不会出尔反尔。”耶律楚材似乎松了一口气,眉头却依然紧锁,“可是不是大汗调兵,那就更麻烦了呢。”
村中乱成一团时,耶律楚材已经从滚滚烟尘中认出是大王子术赤、二王子察合台的人马,心中一凉,因为单凭两个王子平日表现未必敢违抗严父的命令,一定另外有人主持。侧头寻找,果然远处树林中隐隐现出合撒儿的旗号。
“原来是这两个小子。”成吉思汗也认出了儿子的旗号,却并没有注意到隐在树林中的合撒儿,“哼,他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公然抗命?”“公然抗命是不敢的,也不值得这么做。我想两位王子一定有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耶律楚材心中更担心的不止是蒙古兵眼看要开始的屠杀,也不是花刺子模人人抄起武器誓死抵抗,而是形势一触即发,恐怕一场血腥战争无法避免,而他们目前正巧处在两方的夹缝之中,稍一不慎不免成了糊里糊涂的牺牲品。
不过耶律楚材倒并不惊慌,设想中最坏的情况既然已经变成现实,反而没了最初的担忧焦虑。于是他定下心来观察周遭形势,寻找脱身机会。
耳听一支响箭尖啸破空,马队的进攻开始。面对蒙古人天下无敌的骑兵,花刺子模人的反抗显得微不足道,战争成了一边倒的屠杀,花刺子模人手中的武器在遇到强力的马刀时纸片一样破裂,从不开刃的马刀加上战马的力量、骑手挥刀的臀力使现场演变成一个巨大的屠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