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219年,撒麻尔罕城阵前大帐,十天后
木华黎单独求见成吉思汗,可是望着成吉思汗却口唇微动,欲言又止。“你又有什么想说的,这几天你都要说不说的样子,连你也想瞒我不成?”成吉思汗皱起眉头,木花黎立即单膝半跪,不敢再隐瞒什么:“我是不明白,晋卿做事已经够细心了,大汗换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做到那么好。这次的错误说白了只是小错,为什么大汗对别人的错误能够宽容,单单责备他呢?”“的确如此。嗯,他确实没有做错什么,这才是他错的地方,他太聪明了。这中间的道理你不会明白。”“晋卿也说我不会明白。你们两个的话倒是一样。”木华黎低声咕哝一句。“呃?他说什么?”成吉思汗还是听到了。“他说……说:‘喜欢的时候,欣赏他聪明;不喜欢的时候又忌惮他太过聪明。’大汗又这么说,我都绕糊涂了。”“你不糊涂,你是装糊涂。晋卿和我之间的事情你从头到尾都知道。如果你真的不明白晋卿的话,怎么会把它传给我听?”木华黎听完却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成吉思汗不解。“大汗说对了,我倒真是个传话的呢。晋卿说他明天相约你去半山腰见面,有事要说。”“呃?那里景色优美能有什么正事儿要说?”“我不知道。”“晋卿没跟你说?去那里要骑马,看来晋卿的伤不重,我没想到合撒儿和塔沙统竟然会手下留情?”“不是他们,是因为晋卿人缘不错,广施恩惠,行刑的士兵手下留情了。”“早知道这样我就派护卫去做了。”“大汗真舍得晋卿受苦?”“舍不得。所以说说罢了。我连留下来看他吃鞭子都不忍心,觉得鞭子好像抽在我心上一样。下次要想个别的法子。晋卿约我见面,时间呢?”“明天中午,他在半山腰等你。”
公元1219年,撒嘛尔罕城外半山腰
刺骨的寒风拂动着正在跪地祈祷村民赭红色的衣裳,他的身影隐在高耸入云的雪山长长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渺小。
成吉思汗纵马驰近时才发现村民年纪老迈,他直视着成吉思汗的眼睛说话,显然已从他的装束上认出是蒙古贵官,可是他的神色中只有仇恨,没有惧怕:“残暴凶狠的蒙古人闯进了美丽的花刺子模,我在此祈求神灵继续降下大雪,把他们全部冻死。”成吉思汗冷哼一声,将要发作。耶律楚材纵马稍前,拦在两人中间。
成吉思汗怒道:“原来是你们在暗中捣鬼,不知死活的家伙,统统该杀。”“是我们。我们每一个不能上战场的花刺子模人,老人,孩子,都在向天上的神灵祷告。”老者脸上的皱纹如同雕刻,充满愁苦。
“可是继续下雪,你们也会冻死的。”“我们不怕,即使要和入侵者同时死去才能避免这场灾难的话。何况不冻死,蒙古人也会把我们杀掉。”“你好大的胆子,我们蒙古是来解救你们花刺子模人的,竟然还不知感恩。”成吉思汗扬起了马鞭,鞭稍却落入耶律楚材手中。成吉思汗忽然大笑起来,调转马头飞奔出去。耶律楚材急忙纵马跟上,并骑驰骋。
“晋卿,那个人是不是你找来的?”成吉思汗突然停住马,耶律楚材急忙勒缰,跨下的马急步冲前,随即折了回来。看耶律楚材轻轻摇头,“那就是你发现百姓有祈祷的事情,所以故意引我来看。”“大汗英明,确实如此。”成吉思汗盯住了耶律楚材,目光凶狠,后者却一如平常,不为所动。成吉思汗的脸上终于又浮起了笑意:“晋卿,好像只有你一个人敢在我的注视下不低头,难道你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你吗?”“大汗想杀我当然容易,可是真想杀我就不会等到今日……”“是呀,你心里不说,别人也会说你一向办事尽心尽力、勤恳而没有怨言,无故杀你未免人心不服呀。”“大汗说笑了,在大汗的虎威之下,我想还不至于有人如此天真敢为不相干的人求情。如果只说没有办错事,那么我们一路行来到处可见被杀的老弱妇孺,他们又何尝有错?”“因为他们错生为花刺子模人。下辈子转世投胎,如果不能做蒙古人,那就做大宋人,至少那里我还鞭长莫及。”“大汗已经灭掉金国,又平了花刺子模,难道真没想过要灭大宋?又何必矫情掩饰?”“哈哈,为何我的心思总是瞒不过你。不错,大宋繁华富庶,我怎么舍得放过不打……”“不过现在蒙古国力消耗太过,需要休养生息,力有不逮罢了。”“正是这样。晋卿,你的与众不同正是我想要的,我不想每天对着周围一张张或恭顺或谄媚的脸而听不见一句真话,那样我会感觉周围是一片沙漠。而你是我手下谋臣中最聪明的,不但经常猜中我的心思,连敌人的也骗不过你。可是我今天答应你一起出来,到这里来不是想谈恼人的公事。你看这里风景多好。”两人顺着山势往下看去,散发着松柏清香的厚重满目的苍松翠柏,中间夹杂着稻田的金黄色,和一片片醒目的红色,那是晾晒在屋顶上的辣椒。
耶律楚材却并不为眼前的美景感动,依然旧话重提:“我这一次不止想猜中大汗的心思,更想左右大汗的决定。大汗心中想征服天下,可是征服这个繁华的花花世界光凭杀戮是做不到的。”他直视成吉思汗的眼睛。“哼,你又要劝我少杀?难道你真的不怕死?”“大汗明察,花刺子模人人奋力抵抗,连老人和孩子都不肯放弃。民意如此,大汗以为单靠暴力征服可以维持多久?”
“都杀光了不就可以长久了?”成吉思汗冷笑。“不知大汗有没有仔细想过:这样广阔肥沃的土地,即使重新移民蒙古人来此居住,即使再过几十年也很难恢复元气。好比一样工具,如果有一种办法可以马上利用,那又何必打碎它花二三十年重建新的?大汗如果想立国长久,那就不应该摧毁、洗劫和屠杀,而应该为蒙古帝国的利益保护这些财富的来源。战马上建立的广大帝国绝对不能靠战马来统治。大汗是聪明人,这里面的道理不言自明。”
“可是……”成吉思汗沉吟。“可是花刺子模人实在可恶不听话是吧?大汗,马上止杀只是第一步,要百姓不闹事儿只是第二步,最重要的是要收集天下民心,要百姓自愿乐于效命才算一代名君。而收复民心要靠仁政,在官员还因为鞭长莫及或者其他原因不服管束的时候,建立一个好的制度就是必不可少而且必须马上要做的。”“呃?订立一个切实可行的制度远非朝夕能及,而考察它是否可行更需时间而非立刻即办。可是听你话音似乎早已想好?怎么你天天忙碌难道还有时间做这个,你是神仙不成,或者真是巫师?”
耶律楚材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大汗难道也听说过这个谣言?不过两样都猜错,我既不是巫师,也没有神仙本领。但是汉家文明几千年发展现成的制度在此,正好可以拿过来用。”“晋卿精研汉族文化,是上天把你赐来帮我成功吗?”“大汗又说错了,汉文化博大精深,想要精研谈何容易?不过大汗确是不世出的奇才名君,胸怀象名字一样宽广,可以包容各族人才,他日蒙古抚有天下都靠大汗今日建下根基。但是开创难,守成更加不易,后世君王未必能有如大汗一般心胸,所以制度更是必须建立的,而且……”耶律楚材忽然停下,似乎后面的话不知怎样出口。“而且要在我活着的时候对不对?”成吉思汗笑笑接了上去,人人都怕提到他死的那一天,连耶律楚材也不能例外,“因为我死了,新君力弱各王倚军功而骄,那新君想稳固地位还来不及,建立制度就更加遥遥无期了是不是?”
耶律楚材松了一口气:“原来大汗已经成竹在胸,这样我就放心了。我知道大汗现在忙于创业,无力及此,可是蒙古现在疆域广大,人口众多,此事势在必行,确实等不得了。”“你急什么?我正当壮盛,再晚几年也不迟。”“可是百姓……”“百姓又要多受苦是不是?晋卿,你是学佛才有这样慈悲心肠。我不会再滥杀了,这件事我自有安排。
成吉思汗微笑着:“你说我重用各族人才,我也同样重用维吾尔族的塔沙统呢。”“书记官塔沙统用文字记下蒙古的传世法典《札撒》,用词严谨无懈可击。我看过他别的文章,文字华美亮丽,竟然是完全不同风格,确是难得人才。大汗重用他又有什么不对呢?”“他害过你,而你号称过目不忘,我不相信你不记得?晋卿,为什么我猜不到你的心思?”成吉思汗突然伸手揽住耶律楚材,“怎么这次你不躲了,你不是会武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