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9-12 13:56:39 字数:5814
我们在三更前起身离去。临行时,河岸百千的人们依旧留坐江边,终是眷恋这场死生之聚。
脱离了封锁区域,避过官府岗哨便十分轻易。我低头沿着洄邑河西去,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河水漂流的鬼灯渐渐稀疏,四周再难见官差的影子。此时只需悄然踏入两岸枯萎的冥烬草丛,再横穿荒草带,便可绕道遁形隐入茫茫灰都。
对于逃逸,我与他都十分熟练。柳寒衣刻意放慢脚步,方圆一里内最后几个行人从我们身边超过。那行人是一家三口,父母带着豆蔻之年的小姑娘,母亲还在用帕子擦眼,女孩却年少不知愁,睁着大眼睛四处张望,擦过我们身边时她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待她走出十步再回头,却只见身后冷清空茫。
我一路穿出草丛,他快步跟在我身后,枯萎的冥烬草在我腿侧擦过,火辣辣的有些疼,我凭着记忆在枯草间穿梭,恍然间,眼前一片开阔。
目极之处又是一片破败,荒凉的景象依稀可见是稀落民宅。我摇摇头,又走到这里,或许是半分天命,半分有意。
“即使是灰都,也还有这么块破败的地方。”他随心扫视着。
“这是灰都西南角。”
“我知道,这里是个贫民区域,流民多事,被缠上了难免节外生枝。”他勾勾嘴角,“青夕姑娘这么小心,怎会把路带到这里?”
“柳兄放心,再往前走,那两栋屋子,里面是空的。今夜虽是鬼灯节,三更后却也是有宵禁的,我们先落脚再从长计议。”我悠悠向前走去。
“你倒有个挺好的蔽身之所。”他沉吟一瞬,再无犹疑地随我走去。
“我平时不来这里。”我明白他的想法。狡兔三窟,刀手往往在经常活动的县城有几处住所,在这种满城风雨的时刻也好避避风头。而我坦然将藏身之处亮给他,柳寒衣大概颇为意外。
“那你怎知它必是空屋?这里流民那么多,那房子连门板都没有。”他刁难道。
“那房子里不会有人。四周是荒地,不好耕种。而且七八年前屋里有人惨死,闹得很大,周围几户人家嫌晦气,都搬走了。”
“呵,七八年前,你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倒是通天晓地。”他嘴角一撇,并不信我的说辞。
“八年前家母新丧,我背井离乡半路遇劫,本来那时就该死的……但一个侠客救了我下来,他带到灰都,把我托给一户膝下丧女的人家,就是此处。”我淡淡道,“半年里他们待我很好,后来一个晚上,有人持刀闯进屋,等我醒来,那对夫妇都死了,就倒在我旁边,满地都是血……”
我在一年后才知道,那夜是一场买凶杀人,夫妇两人在镇上做小生意,冲撞了一个同行。那是一起无聊的乡里凶杀,目标手无寸铁,佣金低微可怜,连动机都如此可笑。这种单子在齐喑堂只配用来筛选新手,第一次出单的新人会配一位望风人在远处守候,任务本身没有难度,但最常见的情形,却往往是新人下不了杀手。即使向着练习的木偶刺上千百刀,一个人面对温暖起伏的胸膛和柔软青细的血管,仍有可能捅不下那一刀,不敢看温暖的身体渐渐冰凉,看心脏在瞬间停跳,看粘稠的鲜血淌满双掌。
于是这时就轮到望风人出刀,一刀解决目标,一刀解决懦弱的新手。一个刀手纵使技艺再高,只要跨不过那道坎便是个废物。那份犹疑会要了他自己的命,也可能成为断送九死盟的一个线头。
“以你现今身手,想报仇不过吹灰之举。”柳寒衣淡淡道出一句话,“至少当时你活下来了。”
“我离家前算过一卦,说生死时分总有贵人相助。”我僵僵前行,言语茫然得像是风中飘摇,“我运气是很好……下单子的人说,要把屋子里所有人都杀掉,我也在屋里……但那天出刀的杀手是洛惜鸣,那是他第一单生意。”
柳寒衣瞬间停步,杀气自他右手剑鞘漫出。今夜无月,黑暗中一片肃杀诡秘凄惶。
我疲惫地抬起头。我记得那天的月很圆很亮,晕出的光像丧礼上的白烛一样,洛惜鸣也是个半大的孩子,他右手握的刀还在滴血,但他看着我,牙关咬紧脸白如纸,他自己的手不停在抖。
我看着他的眼,心中一片空茫,我只是记得后悔没有跟那个侠客学剑,有了他那样一柄剑,我就能救想救的人,阿爹阿娘就不用死。我不知道自己当时的运气有多好,洛惜鸣是第一次杀人,而我是个十岁的孩子,他少时并非铁石心肠,精心筑起的冷漠心防在杀了两个人后濒临崩溃,终于在看到一个孩子时,那道防线决堤了。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冷汗湿透了衣衫,他忽然僵硬地掉转身,走了出去。
当年洛惜鸣是愚蠢的,但并不懦弱。他知道这么做的下场,所以他没有扔掉刀,而是提刀去找暗处的望风人。洛惜鸣后来经常自嘲,他说自己曾以为那样孤注一掷,便可以再不用受九死盟束缚,而一个十四岁的新手妄图伺机吞掉十年资历的望风人,这份狂妄却能与眼前柳寒衣分庭抗礼。
“很讽刺对吗……若是现在,即使是襁褓中的婴儿,他也不会眨一下眼,可当年他就是手软了。”我喃喃道,“我们原本该一起被杀死的,可那夜洛惜鸣的望风人是吴垠,吴垠……从他放过我们的那个晚上起,我就猜到这样心存怜悯的刀手不会长命……”
“你没想过杀了他吗?”柳寒衣声音极冷。
“阿爹阿娘……他们待我很好。”我停下脚步,抬起头对着无边黑夜,“而洛惜鸣也对我很好。不是没有恨过,但从未想过杀。柳兄,你觉得我很没心没肺是吗?”
他不语。
“我是会恨的,我一直希望严刻被碎尸万段。可洛惜鸣只是一把刀,为什么要恨一把刀呢。”我摇摇头,“而且他不动手,就是他自己死。”
我只后悔自己不会刀剑,如果学了剑,就能救下想救的人。我记得那个白衣的侠客,记得他从雪地里将我扶起的那一刻,我就下决心要做他那样的人。可那个卑微天真的梦想终究碎去,现在我会刀了,刀上却只是沾血。
柳寒衣压下手中的剑,依旧不语。
“……那以后我无路可走,洛惜鸣辗转把我带进了九死盟,做刀手,混口饭吃。”我仰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你一路试探我和洛惜鸣的交情联系,现在你都知道了,柳兄,还想问我什么?”
柳寒衣手一震,脸色微变。许久,他声色暗沉地开口。
“你不想他死,对吗?”
“呵……我想不想有什么关系?依当日之约,只要柳兄愿意随时可取我性命,而我自然想活下去。”
“……”
晚风又刮,冬日的冷风烈如刀割,阵阵扎心。柳寒衣不说话,只是跨步超过我。
我默然随他走近屋,破败的空门依旧立在那里,泥土下含的依旧是那年干涸之血。
“你不妨看开点。人各为己,血债血偿,才是江湖本色。”他掀衣入门,言语中戾气已收。
我一眼横扫房屋,龟裂的墙角落下土渣,屋角蛛网密布,尘螨散出一霉旧之气,墙根窸窣之声自是有鼠类攒动。
“我都忘了,柳兄也是江湖人。”
“你这么说,好似自己不是江湖人一样。”他冷冷道。
“九死盟业事杀伐,趋利而动。行事不辨正邪,杀人不问奸忠,委托不论大小,所逐的不过一个‘利’字。平日与江湖两不相犯,与其说是江湖邪道,不如说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而青夕隶属齐喑,更不过是生意人手中一把刀。”我深看他一眼,“可身处江湖外的我也知道,‘百落碎叶’柳寒衣当年江湖上的侠名无人不晓。人各为己,血债血偿?你今日言语,岂不寒伤人心?”
能牵动江湖风波的自是门派党羽,而声名远播平步青云的往往是些独行侠客。这些人掀不起大浪,但都是一个个风里来去的传说,柳寒衣在正当年的一辈中是人莫能及的翘楚,论品行,他与风影侠韩阙,浩然客司南平起;论声名,他更胜江北纪铁先,剑盟邵归雄;而论武功,虽然他从未主动与人比试,但自他二十岁那年只身挑遍鬼宗门四宗主,并砍下大宗主鬼岚双手,令后者发下毒誓再不现身江湖后,江湖上豪杰并服。鬼宗门为害江湖三十年无人能动,当年鬼岚的一个贴身侍卫就曾一击毙杀剑盟高手路空行,柳寒衣四场单挑倾鬼宗,近非人举。而之后涌现的江湖人中,唯有“戕血伐心”柳拓心或可与之一决,但兰亭五日后柳拓心销声匿迹,活着走入生杀场的终是柳寒衣。
也正是那时起,他不再称侠。一代剑侠,终归暗途。
“我只杀看不惯的人。正好杀掉的人大部分江湖好汉都看不顺,所以一帮闲人硬生生给送了个侠名。”他一扬手,“去管那些随波逐流的江湖客做甚么。”
他这么说时隐约有剑指江湖,问斩奸恶时的荡然潇洒,只是所言所语不仅刻薄,而且刻意。
“不对……”我贴近他身边,在他耳畔浅浅道,“柳寒衣不杀人……”
他肩膀微微一抽,不过瞬间我已被反手擒住,他下手极有分寸,只是速速将我推开一步。
“……柳寒衣不以诛恶闻名,伤人亦为救人。”我踉跄站稳,轻整衣衫,正正对着他的眼,“当年你以一己之力荡平鬼宗门三宗主,但门下盲从的门徒多得你保全,连鬼岚那样的枭雄贼首你都愿放一条生路,鬼宗门轰然倾塌,江湖却未有流血,这才传为佳话。”
可他现今行事雷厉,又入了刀手一行,全然反其道而行。
“青夕姑娘,莫非对我有兴趣?”他语气轻薄,然眸色胜雪,我知道最善于隐藏的杀手若还有一丝情绪流露,那必然只能在眼中窥见,但我望着他,并未动作。
“……只不过管得太多,当心红颜薄命。”蓦然间他袖中一抖,长剑雪电轻掠,我只是低头看脚下光影带血肉,几只鼠类连挣扎都没有,便蜷起不动了。
我依旧不动。他一剑带风收手,却只静静持剑不入鞘。许久他望我一眼,自顾自侧身。
“柳寒衣……确是不愿杀人的。”他用剑尖拨开屋角腐木,腾挪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可也没有你说得那么神。”
“四战倾鬼宗,五日绝兰亭……何人能不叹服?”我摇头。
他此刻已经扫出一片干净的地方。屋内狭窄,四面墙有两面漏风,一面阴潮过甚,灰都多阴雨,早已腐烂的木块七零八落散在屋中,只能依稀辨别昔日的家具用途,一时间屋内竟只有这一片可小憩的落脚之处。我一眼扫过,恍觉岁月隔世,心下怅然。
“江湖传闻,本是讹语。”他临墙倚去。
“怎么?”我一抬眼。
“鬼宗门四宗主皆是三十年无人挑落的绝世鬼手,天下间,没有人能与这四人连战四场而生还。”他淡淡道,“当年得胜,是因为单挑鬼宗的有两人,那个帮手杀了其余三宗主。”
“……!”我流露惊奇,心下却解了江湖一惑。鬼宗门三宗主皆无生还,唯鬼岚独活,原来是两个动手之人,行事之风大相径庭。
“鬼岚绝世武功,更甚剩余三人合力。”他又凉凉一笑,“他枭雄本色,杀了是可惜。”
“所以他活下来,只因为柳兄没有看他不惯。”我轻扯嘴角,“柳兄当真决断潇洒。”
他倚墙用剑尖挑拨着屋底潮湿的垫草,听闻我话中讥讽又只轻笑。
“那只是我的信条。白衣行侠的柳寒衣已经死啦……想用最少的血换最多的生,是他的蠢。”他低低道。
夜凉如水,深冬清寒,一阵萧瑟带出他衣风猎猎。
我微微提气,一瞬间的犹豫,话已问出:“……那‘戕血伐心’呢?你放了鬼岚,为何杀了柳拓心?”
“哦,何出此问?”他今夜耐心很好,漫漫与我搭着话。
“柳拓心行事乖张,目中无人,但非奸恶阴邪之辈。柳兄既懂得枭雄本色,缘何容不下这个人?”
“枭雄本色?”他笑了,随手将长剑向垫草下的土层插去,“他还算不上。柳拓心不过是个随心所欲的不羁之徒,虽非白道中人,但凭他闯的祸杀的人,做枭雄并不够格。”
“那又为何?”我追问。
柳拓心六年前初出江湖,年少轻狂放言挑战白道第一盟“剑盟”,一刀“伐心”竟震碎剑盟盟主全身经脉。虽是两厢情愿的比试,但此人从此为白道仇视。直到两年前,江湖白道三大盟突然联手发布诛恶令,血书柳拓心三十罪状,江湖人可问斩。当时悬赏达黄金百万,江湖上从未有一颗如此昂贵的人头,连九死盟都被惊动。重金悬赏在前,可柳拓心手中辟骨刀令江湖闻风丧胆,少有人会愚蠢到形单影只地以卵击石。直到柳寒衣单骑赴兰亭,五日间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柳拓心的死讯在第六日传出。三大盟信守诺言,将百万黄金整整齐齐地堆于兰亭剑盟分舵坛前,并不派人看管。只因柳寒衣行踪诡秘,剑盟才造出这样大的声势请他前去,可柳寒衣不辞而别,那堆黄金在坛前堆了三个月,剑盟无奈扯回时清点如数,三个月里,无人敢动他柳寒衣的东西。
“要说为什么,看过诛恶令的三十罪状,你不觉得他该死吗?”他笑道。
“自然该死。”我眉弓一提,“但柳拓心若真有本事在四年里将那三十件事做一遍,那便是盖世手腕的绝代奸雄,这种人怎会坐等三大盟诛恶令传出,又怎会轻易葬在你手中。”
“呵,你过来。”他眼波流转,很是赞赏地看了我一眼。
我移步上前,心掠一丝不安。在离他两步的距离时,柳寒衣突然附耳上来,悠悠的声音丝丝缕缕钻进耳膜,“……他要死,是因为兰亭县府九命案。”
他凑在我耳边说得飘飘然,话中犹带三分刻毒。在这样近的距离,寒意陡然蒸腾在周身,虽不触及我,但我能感到摇摇欲崩的冰锥就悬在头顶。
“我说了,江湖是最会以讹传讹的地方,很多事情,和你听到的并不一样……”他凑的更近,冰凉的发丝钻到我颈里,我后背一凉,手已经快过思维去握刀,在我右手扑空前他雷电般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惊愕中忘了抽手,他另一只手缓缓搭上我的颈,冰凉的触感自他指尖扩散,从远处看我们就似一对眷眷情侣,一个轻抚着另一个的脸颊,贴在对方耳鬓私语,但我心底的寒意翻腾不息。
柳寒衣镇静平稳甚至是柔和的声音吹进我耳道:“况且,青夕姑娘当真一点不知情吗?”
那柔和的声音里有一缕刀丝般的锋锐冰寒,怎么也藏不住。
我用力撇过视线想看清他的眼,可他附在我耳侧,半张脸尽收阴影中。我调匀呼吸并不转头,我知道不能动,他的手柔柔搭在我颈上,可那是一把利刀。他指尖抵的是动脉,那是一种辨别谎言的手法,我的心事缓急,脉搏悸动,此刻全然暴露在他一指之下。
“知道什么?”我启齿,声音柔软温和。
“两年前那天,你出刀了吗?”他猛地从我耳边撤开,一刹间眼睛直挺挺对上我的眼,冷锐眼光像带倒刺的钩子一样,深深勾进我的眼里想探出些什么,那双眼睛不会放过我瞳仁最细微的伸缩。
“你说的……哪天?”我微笑道。他眼瞳一闪,眸子里映出我颈项上,苍白的肌肤近乎透明,皮肤下纤细青色的血管跳动着,脆弱却稳定。
我的眼瞳清澈如常,我的神色静如止水,我的心跳轻而缓。他抓住我的手缓缓松开了,眼里的锐气化为一道怅然,但又似心安。
“你脉象稍弱。早点休息。”他断断道出两句。我轻轻颔首,和衣靠墙坐下。
潮湿的墙根带土腥刺鼻,屋角犹有鼠类的吱吱声。我听到拔剑而出的声音,又一剑光影,屋角的吱吱声消失,夜静了下去,只余下风声呼啸萧索,冷冷钻进衣领袖口。我紧了紧衣衫,蜷起身体。
柳寒衣靠上墙,冷风卷起他袍角,猎猎作响。他伸手拭去剑上血污,收剑入鞘。
“若是知道我用名剑砍老鼠,有人会气结吧。”他低低自嘲,喃喃的声音被风带过。
夜凉钻入衣角,一丝丝缠绕入骨,冬日晚风灌进门,呼啸翻起屋内的茅草。我迎风望入无边冬夜,有什么东西轻击在脸颊上,冷冷的,又软软融化。
“下雪了。”我喃喃,伸手拂去脸上凉意。
持续的雪风忽然弱了,柳寒衣坐到我身侧,挡住了半数晚风。他转头看我一眼,便侧身望向深深夜色。我感到微弱的温度自身侧传来,飘忽而温暖。
我闭上眼睛。
飞舞的雪粒沙沙拍打着屋墙,弹跳入我手心的雪片悄然消融。那夜我没有惊醒,冬日寒冷的晚上有人与我依靠着取暖,尽管那记忆飘摇似幻,如夜雪,转瞬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