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9-23 12:58:57 字数:6010
言笑嫣合上窗,盈盈回坐。
“言姑娘,怎知我是来等他的?”我也坐回去。
“妹妹不是来找姑娘的,也不是来看我的,那自然是来等他的。”她说着,“柳寒衣气色不错。”
“什么意思?”
“他没有受伤。”她说道,“我只算到他闯了郭府能勉强活着出来,但只身闯剑盟,没有不死的道理。”
“你低估他了,事情不办完,他是不会死的。”
言笑嫣娥眉淡扫,道:“他还好好地活着,那洛堂主不久就未必安好了。”
“盟里都知道柳兄要杀洛惜鸣?”我抬眼。
“柳寒衣来朱颜阁探洛惜鸣的消息,事情未必人尽皆知,但盟主总是知道的。”
“盟主知道,却不打算出手么?”我问。
“野兽要生存,从来只能靠自己的牙。”她道,“能咬死雄鹰的野兽,才有资格留在九死盟。”
“所以九死盟这次隔岸观火,坐看两虎相斗。”我缓缓说,“那言姑娘的意思呢?”
“笑嫣的意思,从来是和盟主一样。”她笑了笑,“洛惜鸣若这么轻易死了,留来也无用。”
她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眼里依旧不起波澜。
“盟主以大局为重,却一点不顾他家小姐的儿女私情?”我冷道。
“盟主在这事上的想法,妹妹不也知道么?”她眼波一抬:“长痛不如短痛。”
我握了握手中的玉杯,低声道:“洛惜鸣已经废了一只手。”
“那又如何?”
“你知道他的手是在出刀时被挑断了筋骨。”我冷冷盯着她:“那是为九死盟断的,这次见死不救,盟主不怕人心寒么?”
言笑嫣看我片刻,长吁一口气。
“他虽断了右腕,手里却有忘归阵。”她神色平静:“齐喑堂的忘归阵,就是换他十条命,也绰绰有余了。”
“……”
她接着道:“若手握忘归还杀不了区区一个侠客,盟主自然无意留他。妹妹莫忘了,当年初成的忘归阵,就绞死了堂堂‘戕血伐心’柳拓心。”
我的心狠狠一跳。她不知那日死的是谁,也不知那人是怎么死的,但我却是知道的。
“当日九死盟派去四十一人,最后死三十七人,伤四人。那是何等惨烈的一战……但你们根本不在乎死多少人。”我阴沉道:“言姑娘的意思,青夕已经很清楚了。”
言笑嫣脸上笑容已收,她平淡地望着我,轻启朱唇道:“我的意思已经清楚了,但妹妹的意思,我却不清楚。”
我眉棱一动。
“妹妹希望洛惜鸣活罢。妹妹也知道柳寒衣要找他麻烦,还是要命的麻烦。”她道,“柳寒衣这次的架势是不死不休,对付这种人,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死。”
她顿了顿又道:“妹妹问我如何知晓你是来朱颜阁等他……我最初也不知道,直到我看到柳寒衣手里的刀。”
我垂下眼。
“他握的是辟骨刀。妹妹辛苦取来的刀,如何到了他手里。”她轻轻地笑了笑。
“言姑娘想说什么?”我问。
她抿着杯中酒,道:“齐喑堂的人身负绝艺,但你们最厉害的不是身手,而是杀人的本事。
我缓缓道:“我们武艺比不过一些人,但能杀得了他们。”
“妹妹记挂洛惜鸣的安危,又不想忘归阵出动死伤人命,当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挑起漂亮的眼睛,“你在柳寒衣身边待了十多日,当真一次动手的机会也没有?”
我握杯的手紧了紧,不做声。刀手不动手有很多理由,最常见的是不想动手,偶尔的偶尔,不想动手是因为心存歉疚。
她又笑:“这是妹妹自己的事情,既然无关九死盟,笑嫣也乐得旁观。我只是不知道,妹妹到底希望他是生是死?”
她一笑百媚,然笑中带戏谑,带嘲弄,也带看惯浮沉的苍然。
我轻轻摇头:“我虽做的杀人行当,却也知道,人还是活着更好。”
她怔了怔,随即莞尔:“妹妹想劝下他么?”
“他那样的人打定一件事情,便再不会回头。”
“那妹妹打算如何?”
“劝无用,但有件事却是有用的。”我道。
“甚么?”她笑问。
“赌。”
厢内片刻冷寂,言笑嫣舒了口气,问:“妹妹用什么跟他赌?”
“我没东西与他赌,但有东西与他换。”
“又是甚么?”她摇头。
“他要的东西。”
“妹妹莫再打哑谜。”
“我想请姑娘帮两个忙。”我轻声道。
“甚么?”她疑惑道。
我起身,整了整衣衫,手指从怀里夹出一封信。
“请姑娘将此信交与洛堂主。”我淡淡说:“若赌约不成,它便有用了。”
言笑嫣不动声色接了信。
“另一件事也很简单。柳兄应该已经到了楼上,正在等朱颜阁派人送消息。”我慢慢道:“送消息的时候,我想请姑娘顺手送他一张纸……这纸上的字,我想请姑娘代写。”
“妹妹打算用一张纸换他收手?”言笑嫣不置可否。
“我早已一无所有。”我凄冷地笑了笑,“我能跟他换的只有一件他本该知道的事情,还有……一条命。”
…………
言笑嫣收了笔墨,眼里波澜深似海。她将写好的纸张吹了吹,一旁的玉儿接过宣纸,待晾干了又叠好,无甚表情地走了出去。
“多谢言姑娘。”我倚着窗沿,淡淡道。
她却轻轻摇头:“笑嫣虽不知妹妹所述何解,可这样几句话,终不会引出什么好事。”
“该来的,总躲不掉。”
“两年前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忽然问。
“如姑娘所知,有人死了。”我茫茫道,“死去的人本该活着,杀人的人本该早死。”
她幽幽看着我,缓缓道:“你说话的语气就像一个死人。”
我的视线漠然。
她摇摇头,轻声道:“那张纸已经送下去了。”
“那我先走一步。”我缓步走到门边。
“保重。”言笑嫣沉沉道。她像是有些倦了,神色里没有冰霜,也没有媚笑,只是素净的一张脸,仿佛看惯了浮世爱恨,自己却跳不出其间。
“言姐姐是聪明人,当看开的,记得看开。”我说着,并没有回头。
她暗哑地笑了笑:“妹妹若看得起我,两日后再来。”
我踏出门。
“我若未至,也请姐姐莫怪。”我淡淡道,“命理难说,生死不过一日间。”
身后的言笑嫣没有说话,但我想她一定又笑了。人看得太多,也就知道只有无事常笑,才能淡过浮生俗世千千万万的纷扰与记挂。
空中没有落雪,透薄的积雪在消融,于是天愈发凉,凉寒彻骨。
我在院子里等。庭院的雪松上积雪零落,原本稀薄的雪化的很快,我坐在一方石凳上,看着太阳从天空正中缓缓沉向西边,可我等的人还未出现。
从朱颜阁回这里并不需很久,柳拓心或许有别的事要办,也或许他走得很慢。人走得很慢是因为他不想走到头,路的尽头有他不想看到的事,和他不想看到的人。
积雪融作雪水,从雪松的枝尖落下,清透的水滴在地上敲出轻响,溅散一地碎雪。
水落地的声响很轻,但那同时有个声音从庭院外响起。
我抬起眼。
他的脚步原本洒荡,此刻却很沉重。
柳拓心看见我了,他停了停步,随后缓缓走到石桌对面,在另一方凳子上坐下。
“你还在。”他道。
“怎么?”
他声色暗沉道:“我此刻倒更希望你不在。”
我看到他一只手隐在袖中,他的手里攥着张捏皱的纸,薄纸已变了形,看得出他手上下了很大力气。
有时候,一张纸一行字就能在人心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那颗种子生根发芽,也只需从朱颜阁走回庭院的一段时间。
“柳兄要下逐客令么?”我慢慢说着。
他冷然摇头,许久,他将手放上石桌。
被捏得变形的纸从他手中滑落。
我不动声色地伸手去接,他的手却迅速扣住我手腕。
我抬眼望着他,柳拓心出手并不重,因为他用力自制,他的手在抖。
手在抖,因为心已乱。十多日来他的心从未乱过,即使生死当前,他的眼睛始终坚定执着。
此刻他手在抖,却不松手。
“柳兄到底是让我看,还是不看?”我轻声问。
柳拓心眉宇间的阴霾愈发深重。
“你有仇家么?”他忽然出声。
“很多。”
“可有人想要害你?”他问。
“自然也很多。”
“那可有人想害你,并能买通朱颜阁?或者那人原本就是朱颜阁的人……”他眼神闪烁,声音轻而飘忽。
我望着他,叹息道:“柳兄自己信么。”
院子里久久沉默,柳拓心缓缓松了手,眼里颓唐。
他自然不信,也不该信。而他问出这句,不过是因为他想信。
“纸上说什么?”我淡淡地问。
“让我问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两年前的事。”
“两年前发生了很多事,纸上让你问哪一件?”我说。
“纸上说我还应多杀一个人,欲知是谁,便来问你。”他低沉道,“可这件事,你本不该知道的。”
我笑了,笑声冷寂。
“你杀人是为了替柳寒衣柳大侠报仇。两年前,九死盟在途经剑丘的悬崖山道上设伏,本想暗算你,却误杀了他。”
“不错。”他眼光深沉,深沉而苍凉。
“你怎知自己该杀哪些人?”
“我自然知道。”他凉凉道。
“你想知道,自然能找到。”我长叹,“你千辛万苦弄到了两年前下单人的名字,又寻到九死盟那日出刀刺客的名单。”
“九死盟出刀的人中原本只余下四个活着,其中三个是齐喑堂的人。”他道。
“委托人已经全部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有齐喑堂的一个人。”我说。
“原本是这样。”
“可纸上说你还应杀一个人。”我摇头,“朱颜阁的消息是不会错的,所以你心乱了。”
又一片雪化了,雪水从高处落下,敲在地上。
“我心乱不是因为要多杀一个人。”柳拓心直直看着我。
我避开视线,这是第一次,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当真知道纸上说的该杀之人是谁?”他问。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他声音浮躁,“你与此事无关,出刀刺客的名单上根本没有你。”
“呵呵……柳兄不觉得,作为一个无关之人,我知道得太多了么。”
他另一只手狠狠扣住刀柄,辟骨刀的刀鞘泛出妖异流光。
“那日还有谁出刀?”他字句咬在牙齿间。
我轻笑:“我为什么告诉你?”
他一瞬惊愕,下一刻,他手边的辟骨刀在鞘中狂躁地鸣动起来。
“你最好告诉我。”他将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是为了遏住自己。
“我没有说不告诉你。”我摇头,“只不过要你拿东西来换。”
“甚么?”
“放洛惜鸣一条生路。”
“呵呵……”柳拓心忽然冷笑起来,眼里的浮躁在瞬间爆发作狂戾。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切切道,“你不过是不忍心看他死,你到现在还想着那个人。”
我望着他,平静道:“他右手手筋已经断了,再不能握刀,你知道一个爱刀如命的人不能握刀,便是生不如死,让他活着有何不可?”
我顿了顿,又道:“而且……那日最后动手的人并不是他。”
柳拓心一愣,我知道他为什么发愣。
“你又如何知道……”他压低的声音有了起伏。
“我还知道很多,柳兄要换么?”
“你要挟我。”他冷道。
“你手里有刀,我如何要挟你?”我失笑。
“刀对一个不怕死的人没有用。”
我摇头,叹道:“我怕死。我只是知道你不会将百落碎叶用在活人身上,你杀人都是一刀,想必十分痛快。”
他的视线忽然更冷了,冷中又有更说不明的情绪。
“刀在我手里,根本杀不了你。”他压住颤动的刀柄,一双眼睛复杂却冷静。
我的心抽动一下,又静静地跳。
“你知道柳寒衣是什么样的人?”他忽然问。
“甚么?”
“他的剑用得极好,百年间无人望其项背。但他几乎从不杀人,哪怕别人将兵刃抵着他心尖,只要他觉得那人不该死,他就不会动手。”柳拓心冷笑,“就算是仗义行侠,他的手未免太软了些。你说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学剑?”
我不说话,我看出他笑中惨然。
“他不仅不肯出剑,还喜欢管闲事。小时候连街上快冻死的猫狗他都要救,何况是人……”他依旧在说,“江湖原本是个死人的地方,他人在江湖却还想救济苍生。世人只道他仗义行侠,却不知他又傻又蠢……可连这样的傻子都死了,呵呵,这样的人死了……”
叫人如何不恨。
“他到死都在想着救人。”我说。
他怔了怔,眼睛黯然下去:“他到死都在救人。”
“他希望你活。”我摇头,“所以你不该去送死。忘归是绝世杀阵,当年杀柳寒衣是忘归阵第一次出阵,那时忘归阵只有三层,所以他才能拼死破到最后一层。可现在的忘归已经是九层杀阵,只要你是一个人,入阵即死。”
“你究竟如何知道这么多?”他皱眉。
“柳兄与我做个交易如何?”我说,“我告诉你纸上说的人是谁,你去找那人算账,莫去为难洛堂主。”
“我凭什么答应。”
“凭你现在不想杀我……”我缓缓道,“也凭那人才是最后动手之人……”
他眼里有光电闪过。
“你杀了那个人,然后远远离开,忘掉一切。”我倦倦道,“柳大侠若活着,也绝不希望你一心偏执,自置死地。”
柳拓心没有说话。这种人是逼迫不得的,此刻他未拔刀,未发怒,已出乎我意料。
我疲惫地笑了笑。就算他不答应,我也总是要说的。
“两年前……那时洛惜鸣右手筋骨未断,使得一手好刀法。那天齐喑堂接令埋伏在剑丘附近的山道上,委托说途经此路又带辟骨刀者,格杀。”我缓缓说着。
那时我们没有人见过柳拓心,但辟骨刀却不会让人认错。委托人说,刀的主人但凡有一口气,就绝不会松开刀。
柳拓心默默听着,脸上看不出表情。
“齐喑堂一共出了二十一个人,当时的堂主点名要用上忘归阵。我们从未有这么多人一次出动,杀阵忘归也未真的用过。”我继续道,“那日我本不应出刀,但洛惜鸣被点名出刀,此单凶险,于是我私下跟他去了兰亭。”
柳拓心的瞳孔陡然收缩,他神色变了,像是想到了什么。
“出刀的名单上没有我。先前柳兄问我当日是否出手,我说自己并不知是哪日,但生死当前,刀手都学过如何用谎言保护自己……”我无声地笑着,看着他的神情在惊讶与阴霾间交替,“……你或许也奇怪,为何那日我们只剩下四个活口,因为柳寒衣本是不愿杀生的人。但现在你也该知道了,九死盟的刀手都是尽忠职守的刺客,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们会一轮轮扑上去,哪怕撞在柳寒衣的刀尖上。”
“……他那日提的是刀罢,那是你的刀。”我的声音像是叹息,“他握的不是剑,又与你战了一个日夜,可依旧败了九死盟四十多人,甚至……破了忘归阵。”
他低下头,阴影遮住了他脸上神情,辟骨刀又在鞘中鸣动,似兴奋,似不安。
我望着他,缓慢而幽然地说:“我赶到时九死盟的人已经全部倒地,只有洛惜鸣在忘归阵的最外层强撑,柳大侠真是个不愿杀生的人,只是挑了他的手筋。但洛惜鸣是齐喑堂的刺客,只要还有一息尚在,他就要死战到底……”
剩下的就算我不说,他也应知道了。他手里的刀在鞘中动,那铁器铮鸣中有狂澜汹涌,有悲怆愤恨,更有一片杀意疯狂地躁动着。
他低头,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他的指关节狠狠卡着刀柄,手上青筋暴起。柳拓心向来是个手起刀落的人,做事爽快心无牵挂,但此刻他心底的矛盾在翻卷狂涌。
我望着他的侧影,忽然感到很悲伤。
我闭上眼睛,轻声道:“那一刻我离他们很近,我的手里也有刀……”
铁器铮鸣在那一瞬间停止,四方寂静得可怖。那一刻我想,这是我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于是这个瞬间变得极慢,一刻间我想到飞鸿楼的夜晚,他抱着我踏出火场,身后漫天飞火流光。然后是他清冷寒湛的眼睛和那把幽深的刀,刀上寄了他的心魄。
我忽然觉得,葬在他刀下,也是个很好的归宿。
“不用说了!”一个声音阻断了我。
我睁开眼。柳拓心已经站起身,我终于看清他的脸,一切的愤怒、仇恨与狂躁都在他眼底缓缓沉没。
辟骨刀很安静,鞘身暗哑,已映不出任何东西。如同他的眼里一般,只余一片死寂。
“那日,你为何冒死提刀闯剑盟?”他平静地直视我。但我听到他声音里的颤抖,颤抖中带着悲伤。
“我这辈子杀戮太多。”我看着他的眼睛,幽幽道,“那日若死了,也是死在去救人的路上。”
柳拓心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深长,我心底一颤,他的眼睛恢复了清冷与倨傲,仿佛若无其事,但那背后有什么东西变了。他眼底深处的那抹豁达潇洒已经不在了,那里只有深如墨的悲伤,还有一缕几不可见却盘踞在最深处的情绪。
“柳兄不给他留生路,也要给自己留条生路。”我用最后的力气轻声说。
柳拓心并不回答。
他转身走了,再没有回头。
那个白色的影子就这样无言地消失在视线尽头,我蓦然感到这一别或是永诀,我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也知道不论生死,我与他,从此天涯不相逢。
我想起他看我的最后一眼,那视线深处的东西,从我心底勾起无尽悲凉。
我想,我看到的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