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惊鸿之姿
书名: 青衣夕待 作者: 风染夜 分类: 仙侠

        更新时间2012-9-17 12:58:13 字数:7145

        他在我桌上留了银两,这一去怕是会很久,或许再不复见。

        我独自走出庭院,身上的衣服未曾动过,只是手边多了刀。

        我需要出趟门。

        街上行人已多起来,我望着街上稀疏的行客与行车,眼尖拦住一台步辇,轿子稀松平常,但轿顶一簇朱红的缨翎很是漂亮。

        轿夫声音嘶哑地问我方向,我淡望他一眼,道:“言府。”

        步辇在人群中穿行,不过两盏茶的时间,轿子便停下。我付了银子下轿,轿夫低头便走,不再多问。

        天色才刚亮,大户人家不用起早贪黑地谋生计,现在大都在睡梦中。言府周围一派静谧,郭翎居所离此处不远,既然没有闹起喧哗,柳寒衣大约还未动手,当然若他想做得鬼神不知,郭翎的尸体也可能干晾到正午。

        言府紧合的大门忽然开了条缝,一个红衣的丫头跑了上来,嬉笑道,“等候姑娘多时了。”

        我心中莞尔。言府自然不可能大清早起来筹备,静静恭候,但我挑了朱缨轿,就是想早些让消息传到此处,行事便宜。

        朱颜阁耳目遍天下,果真名不虚传。

        “小姐备好了茶,只等姑娘进去。”丫头笑得灿烂,却立在原地没有领我进去的意思,我瞟她身后,开了一条缝的大门又紧合起来。

        “言行主是想我走哪条路?”我淡淡道。

        “小姐说,姑娘想进府,总能找到路。”小丫头机灵地眨眨眼,抿唇道。

        “如此,便不客气了。”

        小丫头笑容还未收起,脸色即刻转作惊讶。

        她的眼前已经没有人了,我挑准了两堵高低相错的墙,言府围墙很高,但借力相踏,进门也很容易。

        我轻盈落地,却是一愣。墙里是前庭花苑,冬日有梅花绽放,暗暗凌香。我正前方又站了位姑娘,水蓝的衣裳与门外丫头所穿的红衣一式。丫鬟欠身,柔柔道:“恭候姑娘多时,我家小姐让我等在此处,请姑娘随我进门。”

        我扫视一周,发现自己不过进了言府的前院,院子与府邸又有门墙隔开,只入了这一层,是进不了府的。

        “有劳了。”我赞赏一笑,随她进门。

        言府是处雅地。言笑嫣一代名媛,深居简出却驾驭得了诺大的金鸾行。这样的女子本是不世出的人物,何况她开的铺子,还不止一家。

        院里始终有梅花香,踏过复廊雕窗,穿了水廊亭阁,梅香丝丝缕缕愈发浓郁。丫鬟停了脚步,欠身便走。

        此地是处正居,坐拥梅林,远眺山水。阁子由木柱撑起,屋下过流水,泉水透碧,冬日不凝,梅林随风传香,也为屋子挡了半数风雪。

        我踏过最后一座廊桥,施然推门。

        屋内没有熏香,唯有淡淡梅香透窗而入。屋的侧边有小桌,桌上有红泥小炉,文火托着水在炉上煮,宁谧怡人。屋内有人烹茶,杯已温烫,一双纤纤玉手提了水冲茶,瞬间茗香压过了几不可闻的梅香,香气馥郁而淡泊。

        水是上好的甘泉水,茶是新摘的竹叶青,烹茶的更是红袖佳人。

        言笑嫣收手一笑,恭恭做了个请的姿势。

        她是个容貌极其艳丽的人,沉鱼落雁,惊鸿之姿。平日言笑嫣行走商场,为了方便往往是男装打扮,素颜玉冠却已引得无数人仰慕倾倒。而今日她朱红层缎裙委地,像极了古时瑰丽的宫装,暗红的颜色如她朱唇血红,妖艳而不轻佻。粉黛容娇,冰肌玉骨,她的美有一丝不真切,你永远猜不透这个女人的年龄,她的肌肤玉白若豆蔻年华,她的气质雍容若盛开的牡丹花,但她的艳丽背后藏了一片影,据说她的眼神如夜空般无底无尽,一个人有了那样的眸子,不知要看过多少事,历过多少年。

        她此刻低眉,纤长的睫遮了一双秋波般的眼。

        “言行主安好。”我淡淡道,“承蒙言行主上心,只是不知,该称行主,还是阁主?”

        言笑嫣眼睫一挑,眼中讶色瞬时沉没在幽深的眼底。她只是平淡地望了我,但那眼梢间的美却能勾魂摄魄,流淌着惊艳绝伦的妩媚。

        “姑娘此语何解?”她一抹笑靥流露齿间。

        “青夕十二岁曾入朱颜阁三月,幸窥阁主惊鸿一瞥,从此终身不忘。”我捧了茶盏,茗香醉人,茶色鲜浓,“行主是商会的大人物,多少在外有些走动。男装虽别有风情,但阁主的一身朱红裙装,倾国倾城,见者难忘。”

        “妹妹过奖了。”她笑得花枝乱颤,神情带欣赏的愉悦,“妹妹爱怎么称呼便怎么叫罢。若肯叫我一声言姐姐,那是再好不过。”

        言笑嫣在商会中是出名的淡薄素雅,此刻欢颜娇艳欲滴,倒更似笑里藏刀的朱颜阁主。

        “言姑娘平日素颜,今日盛装,相必费了番心思。”我淡然一笑,于她对面入座,“青夕不过一个小人物,何劳姑娘这般待见。”

        “妹妹过谦了。正因为是妹妹来访,我才不敢怠慢。”她嫣然而笑,“妹妹十二岁来我阁子里跳舞,便是百里难见的美人胚子。当时有个客人要出五千两要赎你出去,我心里可很舍不得。所幸那个客人还没出价就被封了喉,可惜妹妹还是离开了,到底是我阁子小,留不住这样的妙人。”

        “几日前青夕一踏入朱颜阁,就没想瞒过言姑娘。今日拜访,姑娘果然已万事俱备,了如指掌。”我押一口茶,茗茶清致悠远,“既然今日瞒不住姑娘,当年又如何能在姑娘眼下瞒天过海,行杀戮之事又指望姑娘不知?”

        “妹妹想说甚么?”她含笑不答。

        “九死盟下有楼、阁、门、行和五个分堂。”我淡淡道,“五堂事杀,有司暗杀,有司明杀,齐喑堂为五堂之首,世人知之甚少。然楼、阁、门、行四个分支更是神出鬼没,精毒门是唯一公开身份的一支,因为其与事杀的分堂干系过密,难以埋藏。但其余三支皆隐没至今,无人知其面目……”

        她深深不见底的眼划过一道波澜,笑容愈浓愈醇。

        “或许不是未有人怀疑过,但九死盟做的杀人生意,楼阁门行理所当然也该是些血淋淋的地方。他们不知要在这世上立足,没有刀不行,只有刀却也不行。”我微微一笑,“最聪明的人或许会猜万银楼是九死盟的产业,但那样的聪明人也被骗了。盟主的棋下得远,埋得谁也看不见。这样的人,怎会屈居于杀人买命这三百六十行中小小的一行呢。”

        “九死盟在商道上是有分支,但那一支并非楼,金鸾行是九死盟楼阁门行五分堂中的行。”我沉沉道,“而若知道堂堂朱颜阁只是九死盟下一阁,说九死盟只是趋利而动的生意人,江湖恐怕也无人再信了。”

        言笑嫣掩口而笑,银铃般的笑声清脆动人。

        “妹妹果真是个妙人……只是……”她眼中浮起一丝妖异,“妹妹不觉得,自己知道得太多了么。”

        “知道。”我搁下茶盏,“一把刀,只要知道怎么杀人便可,杀的是什么样的人,为何要杀这样的人,不是我们刀手该考虑的事。知道了太多,刀容易走滑,与其留着祸害主子,不如早早折了刀。”

        “妹妹真是明白人。只是洛堂主不知轻重,也不知道盟里的事情瞒了你,才是对你好……”她唇角一勾。

        “姑娘不用扯上洛堂主。”我冷道,“洛惜鸣公私分明,不该说的他从来守口如瓶。当年是姑娘自己不小心,亲自出了阁给盟主陪坐,歌舞正浓却又非要谈公事。说起来当年暗杀如此顺利,也是托姑娘的福,将我一个新人放在那般抢眼的位置,我才有机会接近刺杀目标,青夕在此谢过姑娘相助之恩。”

        言笑嫣脸色微变,许久,她眼梢媚意悄无声息地融化在眼底。

        “当时盟主与我坐的角落很隐秘,我只知道阁子里有个齐喑堂里要出刀的新人,也未太过防备。”她淡泊道,“齐喑堂不愧是五堂之首,连个孩子眼睛都这般毒。”

        “姑娘若嫌我眼睛毒,不妨挖了,或者干脆杀了。”我道。

        她一怔,脸庞此刻不再带刻意之笑,只是天生丽颜,惊艳中带沉静。

        “原本像妹妹这样的人,不能为己所用,是该杀了才对。”她不避不讳,道,“但我受人之托,就算保不得妹妹周全,也不会为难妹妹。”

        茶灶上的水开了,白色的水气蒸腾入空,阻了我与她之间视线。

        “何人?”我问。

        “如此记挂妹妹生死的,还有谁呢?”她垂目捧了青瓷茶壶,釉色青莹的茶壶在她手中闪着盈盈流光,“我本奇怪洛堂主缘何如此看重区区一个刀手,今日见了妹妹,方才了然。”

        她提水冲茶。水雾浓浓,带潮湿滚烫的温度。

        我黯黯一笑。

        “他是肯定我有何动静,都瞒不过朱颜阁主,索性出面与你言明罢。”

        言笑嫣搁了水,放了茶壶,缭绕的蒸汽缓缓散尽。

        “飞鸿楼一场好戏,我虽未到场,但毕竟是商会大事,总要多上心。”她道,“朱颜阁的消息说齐喑堂有个女子被柳寒衣救出,但我翻了洛惜鸣给盟主的呈书,他说齐喑堂人马皆毙。我想,若不是你隐藏得好,便是他刻意欺瞒。”

        我不觉上心。言笑嫣连分堂给盟主的呈书都能经手,她在盟里的位置愈发难测。

        “这消息我本该呈报盟主,但洛惜鸣极快地联络了我。”她道,“我颇为意外,他是知道你活着,那便等同坦诚自己欺上瞒下。但洛堂主没有说别的,只请我不要将消息上报,莫为难于你。”

        “言阁主是什么人?他小小一个分堂堂主,你凭什么答应他。”我冷笑,“言阁主向他开了什么条件?”

        言笑嫣一愣,忽地又笑起来。

        “妹妹寻常时是何等淡泊的人,怎地说到洛堂主的事就如此着急,看来妹妹也是对他一往情深,不枉洛堂主一片苦心。”

        她提了壶,往杯里沏茶,青瓷釉薄胎的茶盏里涌出一抹浓绿。

        言笑嫣是个极其棘手的角色。能在九死盟下九支中担当一支的主人本就不易,而她身兼朱颜阁主与金鸾行主,既能将两个分支经营得如日中天,又能隐瞒两支与九死盟的关系,更能隐藏自己身份十数年而不为人知,本就是天方奇谈。而更令我在意的是,九死盟主敢放任两分支握于一人手,必是对她深信不疑。洛惜鸣与她求情,分明是将自己欺上瞒下的事暴露于盟主的心腹,盟主若是得知,他连性命也难保。

        “言姑娘,你是堂堂金鸾行主,怎会做无利可图的生意?”我道,“只怕你要的价码,洛堂主给不起。”

        “妹妹是觉得以我立场,没理由答应洛堂主罢。”她道。

        “言姑娘天生奇才,又是盟主眼前红人,地位自然非凡。”我并不正面回答,只是缓缓道,“现在姑娘又要更上一层。万银楼内讧,陈运来被设计至死,南方商会群龙无首。姑娘又放任朱颜阁卖消息与柳寒衣,还好心提点朱氏,恐怕这郭翎也命不久矣。到时万银楼两大当家驾鹤西去,唯余金鸾行风雨不倒,这南方商会还不是尽入言姑娘囊中。”

        我有些疲倦,整个事件像一局杀机四伏的棋。陈运来狂妄,仗着九死盟相护有恃无恐,却不想自己凭依的盾,正是要杀自己的刀。郭翎算计的是陈运来,他只觊觎万银楼当家之位,自以为能利用柳寒衣,操纵九死盟,目光太浅,终归看不透局。柳寒衣桀骜潇洒,破得了算计,握得了生杀,但他被别的东西蒙了心,说到底又是被利用一场。而最后伺机静伏的赢家只是略施小计,兵不血刃便称霸商道。

        我摇摇头,我若不知金鸾行、朱颜阁与九死盟间的联系,根本无从看破这一片错综血腥。而柳寒衣纵然聪慧,也算不过九死盟这样老辣的棋手。我们在这一局里的地位太轻微,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我叹了口气,继续道:“待一切尘埃落定,言姑娘将是南方商会第一人,盟主身边的一把手。坦白相言,青夕觉得姑娘没有理由不禀告盟主,而去替洛惜鸣隐瞒。”

        她托着茶盏,滚烫的茶水已经渐凉。

        “妹妹知我风华极尽,那可知另一句?”她垂眼,望盏中一汪香茗翠碧如玉。

        “甚么?”

        “高处不胜寒。”

        我心中一凛。

        “妹妹是痛快人,又无心盟中事,那笑嫣也就如实相告。盛衰必易,生死转念,权倾一时未必是好事。”她一饮而尽,“洛堂主经纶之才,笑嫣以举手之劳,换一个盟友总是划得来。”

        “言姑娘你……”我皱眉。

        “然而洛堂主话是放了,我最终要不要应,还要看今日。”她一双漂亮的杏眼直勾勾看着我,“妹妹倒是说说,你幸存流落在外,却不联系九死盟,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声音悦耳,但这句话有至寒冷意扣在其间,令人悚然。

        言笑嫣到底是九死盟的人,若我有任何不利组织的异动,她必不会手软。在这样的人面前,故作欺瞒只能自误性命。

        “缘由很多,哪一个都足以置我死地。”我捧起瓷盏。

        “哦?”她饶有兴趣。

        “其一,柳寒衣并非仁义泛滥之辈,他救我出去,实际是扣了我。我联系齐喑堂,你说他会怎样?”

        “朱颜阁的姐妹可是说,他待你不薄。”她一勾嘴角,“况且,妹妹什么本事?你想寻我,今日不就坐在这儿么。”

        “其二,我自认知道得太多,少时曾睹言阁主面目,言阁主神机妙算,难保不会哪日想起有这么个人,诛我以绝后患。”

        “妹妹怎地将我说成这么可怕的样子。”她含笑道,然目光依旧不移开。

        “其三,飞鸿楼一局水太深,九死盟是不想最底下的刀手知道原委经过,我们这些弃子死士,都死了,盟里才最安心。”我冷道。

        她笑意瞬时浓郁起来,我捧着茶盏的手不觉一紧,杯中碧水荡漾。

        “妹妹,你那日被派去飞鸿楼,不是毛遂自荐罢。”她道。

        “……不是。”我手中移到唇边的茶盏滞了滞。

        “那将你扔去做弃子的,就是洛惜鸣了。”她笑得风华无限,“妹妹不恨吗?这洛堂主,可是知情人。”

        “或许姑娘不信,但是……”我放下瓷盏,“我与他相识八年,八年间若这点信任也没有,出刀时彼此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

        并不是全然没有怀疑过,但那只是短到自己都无法察觉的一瞬间。那一瞬间的动摇混了其后的伪装,连柳寒衣也被骗过。

        “呵呵……只是妹妹信得过他,他却是知道这一趟凶险的,从刺客行刺,弃子出局,到最后一把火烧尽飞鸿楼,他步步皆清。分去做弃子的都是不顶用或有二心的,洛惜鸣分明不必派你去。他先把你往死地里推,现在又请我不要为难你,又是为何?”

        “他知道刺客是谁么?”我冷不丁道。

        “……盟主未告知。”她微微一怔,“柳寒衣半年来杀人皆指向两年前一单委托,洛惜鸣与此有干,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那便是了。”我垂下眼睛。

        “……他是舍不得你死,否则也不必冒杀头的风险请我隐瞒。”言笑嫣缓缓舒了口气,眼色微寒,“如此,笑嫣有一个解释。洛惜鸣让你赴这趟必死的差事,其实是想让你脱身罢。”

        我脸色一变。

        “飞鸿楼一役本就计划弃子尽亡,万银楼纠葛不便为外人知,最后还有场大火毁尸灭迹。若要金蝉脱壳,可是绝佳机会。”她望着我道,“其实你们一开始便计划好了,只是临时生变,你被柳寒衣扣下,露了行踪,才牵扯出一场麻烦。”

        我不语。她说得如此利落,恐怕早起了疑心。

        “原本你想离开齐喑堂,这样做是可以避免仇家追杀,但你隐瞒行踪至今,反而容易生事,说不定会先被当做叛徒诛杀。”她冷道,“妹妹是聪明人,知道冒这样的风险划不来。又或者……妹妹真是生了反心?”

        她话已挑明,蜜语穷,杀机现。

        我抬起头对她目光。

        “言姑娘可知,洛惜鸣与我是至交?”我淡淡道。

        “至交?”言笑嫣道,“刀手是没有朋友的,他为你连命都肯豁,你们恐怕是对鸳鸯罢。”

        “言姑娘自然也知道,洛堂主下月要成婚了。”我把玩着手中茶盏,“他娶的是谁呢?”

        “盟主千金。”她随口道,却忽然想到了什么般,笑容渐收。

        “言姑娘知道的,盟主也知道,而且他女儿要嫁的人,他自然查得格外清楚。”我话中透着无奈,“盟主是什么样的人,言姑娘最清楚罢。盟主虽宠爱独女,但洛惜鸣根底倘若有一点不清不楚,他绝对会无声无息地除掉他,让女儿长痛不如短痛。”

        她不做声。

        “所幸他根底干净,几年间并无出格之举,反而是个有勇有谋的俊杰之才。盟主大概很满意,最后他要试试洛惜鸣的忠心……”我凉然道,“言姑娘,我一直想不通,吴垠……他真的叛了九死盟么?”

        言笑嫣脸色一滞,低头不答。

        “洛惜鸣当真毫不含糊地杀了他。”我道,“至此……他作为堂主是合格了,但作为盟主的女婿,他身边还多了个碍事的女人。”

        言笑嫣眼底杀意平息,淡淡点了头。

        “以盟主的作风,他会觉得我死了比走了好。”我冷道,“洛惜鸣早早遂了他的意,我才有生机可寻。况且我已生归念,心不再如止水,不归隐也早晚会断送自己。”

        “该说的青夕已言明。姑娘若是早定了主意,要动手悉听尊便。”我站起身,“但若姑娘只是疑心我背叛九死盟,那现在也该有了论断。”

        茶冷了,屋外梅香幽幽压来。

        她起身,抖开一片朱红裙裾。

        “你走罢。”她悠然道,“妹妹是个看得通透的人,多保重。”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绝美的眼睛里又不见任何情绪,幽深如夜的眼底一片静寂。

        “谢谢姑娘。”我颔首道,“青夕还想向姑娘打听一件东西。”

        “甚么?”她微微笑道,“笑嫣不知还有何物能让妹妹记挂。”

        “一把刀,刀名辟骨。”

        她望我手中柳叶刀,点头道:“两年前柳拓心无讯无踪,留下的辟骨刀是绝世神兵。一年前,刀出现在灰都,被我买下。”

        “刀现在何处?”

        “几日前,我把刀赠给了剑盟。剑盟在灰都偏远些的地方开了新的分舵,今日盟主邵归雄抵灰都,我以朱颜阁主的身份送他一个见面礼。”她道,“朱颜阁身在江湖,还是要和各路好汉周全关系。”

        我皱眉。

        “妹妹想要那刀?”她追问道。

        “受人之托,不愿失信于人。”

        “妹妹想要,笑嫣便转赠给妹妹。”她笑道,“只不过……要妹妹亲自去取了。”

        “……”

        “辟骨刀前日才送到剑盟分舵。邵归雄今日在分舵剑阁有接风宴,柳寒衣前些日在我阁子里查了邵归雄的动向,恐怕今日剑阁会很热闹。”

        她神色狡黠,“江湖各路人送的礼品珍奇都堆在分舵南侧的藏珍楼。邵归雄一时顾不上赏玩,剑盟中人又大都去了北侧的剑阁,藏珍楼守备稀疏,妹妹可试着一取。”

        “这份礼我收了。”我转身,“就此别过。”

        “妹妹先坐片刻。等剑阁闹得差不多再出手,届时剑盟与柳寒衣两败俱伤,妹妹可乘渔翁之利。”

        “不了。我要赶在他们分出胜负前。”

        “那妹妹说谁会赢?”

        “柳寒衣身手绝世无双,但剑盟是白道第一盟,邵归雄亦是不世出的剑客,加之邵归雄手握巨阙……”我低头道,“高手过招,胜负的差距本在一线间。他手里兵刃敌不过巨阙,剑盟人多势众又无法速决,十招剑断……他恐怕胜不了。”

        “听妹妹的语气,怎地很惋惜。”

        “剑盟早晚会成为九死盟路上的阻碍,此役若能伤其元气,毙杀邵归雄,则又是一招借刀杀人,正好遂言姑娘之意。”

        “呵呵……妹妹真是笑嫣的知心人。只是妹妹怎么想?柳寒衣一死,你可就少了许多麻烦。”

        “生死有命。”

        “那妹妹希望他是生是死?”

        我不答。

        片刻沉寂,她淡淡地笑了:“妹妹若有空,就常来我府上坐坐。笑嫣有好些年,没见过妹妹这样奇妙的人了。”

        “还是不见了。”我摇头,“我会很快离开灰都。等一切了结,只盼各自性命平安。”

        “妹妹担心洛堂主?”她款款道,“听说柳寒衣要找他晦气不是?可洛惜鸣亦是非凡之辈,若是轻易就能弄死的碌碌之徒,我也不会与他结盟。”

        她脸上浮出讳莫如深的笑容。

        “况且有妹妹留在柳寒衣身边,洛堂主还有什么不知道呢……”

        从言府出来,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应是早晨阳光最盛的时分,天却阴霾密布。冬日寒风起,萧索灰都中荡开一抹凄厉的声音。

        “……死啦!快来人!……死……”

        我转身,不远处的郭府别院砖墙泥瓦,一派灰蒙。

        但我知道院子的某个角落里,已是一片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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