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冬至下弦
书名: 青衣夕待 作者: 风染夜 分类: 仙侠

        更新时间2012-9-16 17:19:02 字数:4307

        有时我会想,“戕血伐心”柳拓心是个怎样的人。

        传说中的柳拓心有一把杀人取命的辟骨刀,有一刀取心脉的绝世刀法,还有一片冷酷狂戾的杀心。

        可除此以外,无人知道更多。

        江湖惧他挥刀,但不知他为何挥刀;江湖知他杀人,但不问他为何杀人。

        他在漫漫江湖里砍出一条自己的路,直到所有人皆知他的刀,但还是无人知晓他的心。

        偶尔的偶尔,我会猜测有身手跟柳寒衣闯鬼宗门的人是谁;更少的时候,我会猜想有胆量犯下兰亭县府九命案的,是怎样一个人。

        这样的人可是天生桀骜,可是生性嫉恶,可是眼里容不下尘埃?

        这样的人可是偏执骄狂,可是漠视生死,可是不小心走偏了刀?

        亦或者,只要遭遇看不惯的,他就挥刀。

        我摇摇头。

        他自己都想不明白的,我又如何想通。

        或许他把心也寄给了刀,从不会有人问一把刀的心,因为刀只事杀。

        我混沌地想着,不知自己是梦是醒。

        冬至前夜,月是下弦。

        梦醒之间,冷冷的月照上眼。

        我到底是醒了。

        夜极静,蝉蛙虫鸣在冬日皆已死绝,黑夜吞没了所有音响,布下漆黑的一片颜色。只有月很亮,亮得幽然,亮得刺骨,亮得惆怅。

        冬夜的天很冷,今夜无风,我卧在床上,迷蒙间撑起身,黛青的发丝有几缕挡了视线,我朦胧望着窗外弦月,脑中昏昏想着明天是什么日子。

        明日冬至,柳寒衣要动手,日月长短要翻覆。

        我心中霎时清明,推开了轻暖的被褥,室内夜凉扑面而来。我在庭院的客房中,这本是无人居住的一间,好几日前我被他安置在这里。房子很干净,冰冷的窗檐、黑漆的门楣、笔挺的屋脊,尘埃薄薄几不可见。漆作黑色的木桌上放了刀,刀是普通的柳叶刀,线条柔美的刀锋能深切入皮肉,薄钢单刀并不十分坚硬,但刀身很轻,名字好听。

        我披了单衣,青绿的缎裙在月色下泛出幽冷碧寒。我没想过起身要做些什么,但今晚睡不着的,必然不止我一个。

        穿过门廊时我路过他的房间,房门未合严,我想其中该是空的。我踏上前廊,透过漏窗可望见前庭院落。漆黑的窗格将明月分割为残缺几块,月下一个小院,院中花草尽凋,两棵雪松歪斜孤立,两方石凳一处石桌,在夏夜显三分拙朴清凉,而今日今夜,只一片萧索寒凉。

        我独立院落,有风擦过脸颊,带出空气中草木荣枯的气息。

        我眼梢轻跳。今夜无风,气流从上方来。

        有悠悠的声音传到耳里。

        “喝酒么?”

        我回身,柳寒衣高高坐在屋顶上,青砖黑瓦搭成的屋顶整齐干净,漆黑的瓦片如墨,在月下泛出幽深之色。他穿着灰白的外袍,冷月下倒并不刺眼,好像他就应该这样远远坐着离开人群,反正总无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他手边有酒,酒坛边有两个碗。

        我笑笑,踏着屋檐边上的一棵雪松,借力翻上屋顶。

        平地凌空一跃翻上三丈屋顶,那是说书先生自己的创意。想翻屋顶至少需一样借力的东西,或者踏带楞的廊柱两脚跃上。我少时练了许久,借竹楼墙根的一棵歪脖子树往上爬,每次洛惜鸣在屋顶接我,最初往往是他将我拽上去,到后来我一个人也能上去,最后只要在树上踏一次便能翻上两丈。

        柳寒衣大约想起我身上有伤,站起身想接我一把。庭院的屋顶不算高,我凌空在雪松的枝杈上踏一脚,未料到他起身,算错了落脚点,两人猛地撞在一起。

        屋瓦震动,未启封的酒坛倾倒了沿屋角滚下,我一脚勾起酒坛,手接上坛子的一刻脚下又滑,侧身却有人揽了我的腰临空疾退,两人又稳稳立在屋脊上。

        “柳兄不仅刀剑练得好,身法也厉害。”我从他身边退开放了酒坛,整了衣衫在屋顶坐下。

        “青夕也不是好酒之人,紧张个酒坛子做什么。”他随地坐下,“你伤好得倒快,可小心别又摔了。”

        “说了喝酒,怎好扫兴致。”我低头,随手开了酒坛,“况且我不紧张,柳兄就不心疼远海清么。”

        清醇的香气霎时飘在空中,和着月色飘渺,令人心中一荡,不觉忘了冬夜至寒。

        “摔了就不疼么?”他轻轻看我一眼,目光顿了片刻,道,“你没带刀?”

        我一怔,自己向来是刀不离身的一个人,先前无刀随身是无奈,此刻有刀却忘带,是不自觉地以为身边安全。

        我望了望柳寒衣,他侧脸笼进苍青月色,眉眼间少了杀气锐意,只有淡淡的清冷。

        “柳兄也没带剑。”我低头斟酒。

        柳寒衣也愣,许久他缓缓地笑起来。少了刀剑随身,周围多了一分生气,冷月亦带几分柔和。

        “柳兄明日几时动手?”我递了一盏与他。

        远远的传来三更钟鼓,然后又是无声。

        “时过三更,已是今日。”柳寒衣接盏,“就定拂晓。”

        “郭翎该在言府附近那处宅院,离此处不算远。”我虚望向一片夜幕,万户灯火寂,千家沉梦中。坐得高了,看出去的景象静谧开阔。

        “附近几处都去看看,朱氏所言毕竟蹊跷,反正不差这些时间。”他道。

        “不赶时间?我还以为柳兄定在拂晓动手,是因为今日另有一单。”我饮一口远海清。

        他微微诧异地望我。

        “柳兄在朱颜阁烧掉的那封信,我偷看了一眼。”我莞尔,“邵归雄今日抵灰都,柳兄又急着要老爷子五日内打刀,只能是为了今日对他手中的巨阙剑。柳兄先前在拆信时面色不善,也是因为看到丧会与邵归雄的来日相冲,不知今日该去解决哪边罢。”

        他无奈地笑笑,摇头道,“你真是个棘手的人。”

        “柳兄未刻意防我。”我笑,“否则我也猜不到。”

        “其实就算郭翎今日去出席丧会,我也早做了打算。”他低头道,“不论发生什么,我会优先杀了邵归雄。”

        “郭翎的人头在柳兄眼里不值几个钱?”我问。

        “郭翎是一单生意,只不过这单生意我刚好想做。”他饮尽一盏远海清,“他是我最后一单。往后,我只杀自己想杀的人,刀手的日子,今日到头。”

        “柳兄先前何尝不是只接自己想接的单子?”我摇头,“既如此,当初何必入行?”

        “打探齐喑堂的底细,杀该死的人。”他道。

        “那邵归雄……也是柳兄心里该死的人罢。”我叹了口气,又斟满两杯。

        “青夕觉得奇怪是么?”他牵牵嘴角,“匡扶正义的柳寒衣和正大光明的剑盟盟主,怎么看都该是一路人。”

        “江湖恩怨,又有谁说得清?”我道,“柳兄愿说,青夕便洗耳恭听。”

        “我的故事与江湖传闻大相径庭,怕要扫你的兴了。”他端着远海清,一盏薄酒溶了月色,映他眼里深沉。

        “柳兄只管说,今夜听的是柳兄自己的故事。”我一笑,“至于江湖上说的柳大侠、邵盟主,反正青夕是不认得。”

        他也笑笑。

        “刚入江湖时,我还不是现在这样。”他道,“当年我至性张狂,行事不辨太多,认准了是恶便杀,看着新奇的便去挑战。像你这样做杀人越货买卖的,我砍下去连眉也不会皱一下。”

        他仰头望着冷月,一片万籁俱寂中,他轻声叹息。

        “现在想来,应该也错杀了好些。”

        他垂下眼睛,语调恢复了往日坚决。

        “但有些事情我做得并不后悔。”他道,“后来因为得罪了些人,三大盟约我挑战。我当年胸无城府,放言让他们全体上阵,答应在七日后赴战。”

        “当时我并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算盘……呵,或许无人想到罢。”他冷道,“那时我有个兄弟,七日之约在第二日传到他耳中,他猜出一二,快马加鞭在第六日赶到兰亭,想要拦我。”

        “我不服,他于是跟我打赌。两人战了一个日夜,他的剑碎了,但我败了。”他垂下眼睛,“直到现在,我都没能挥出他那样的剑。他挥剑总是想救人的,我一直嘲笑他心存二念会拖累速度,但他的剑始终那样快……那是向生之剑,我终归比不上。”

        “我败了,他逼我发誓,远离生杀纷扰,再不现身江湖。然后他带我的兵刃赴约,想堵住众口烁烁,了断三大盟的纠缠。可我没有想到……他也没有猜到……”他惨笑,“堂堂的三大盟有数十一等一的高手,却畏惧与我交手。战会定在兰亭剑盟的剑丘上,三大盟里有人联络了九死盟下单,在沿途必经的山道上设下了埋伏。”

        “我遵守约定,三日内留在比试原地,等三日后我走出那片荒野地。我知道我的兄弟死了,连尸骨都不知去向。”他笑容异常平静,“我才想起他这样一个人也是会死的……他这样的一把剑,即使是忘归阵,我也不相信能杀得了他,可他死了,被害死了。”

        “死了。呵呵,他救了那么多……自己却死了,他死了谁去救济苍生?我不知道,反正我只事杀……”他眼中透出冷厉,即使杀人时他的眼睛也不曾如此凶狠,“看不惯的我便杀,当年犯下事的,以命抵命。”

        我低下头,夜幕苍凉。

        “他要救,我偏生要杀;他要宽赦,我偏偏一个都不放过。”他平静地笑,眼底勾起一抹猩红,“他若活着大概要恨我了。他要救他的苍生,当初该先杀了我才是。那样的人就是蠢……愚蠢的大侠就算身负绝艺,也还是早死。”

        月很冷,他的眼睛像一柄凶刀。

        “你恨么?”我苍然望他。

        “恨?事情与他已经没有干系了,只是我眼里容不下的,我要杀。”他敛起眼底凶狂,冷道,“我本是无心无德,没有心,何来恨。”

        没有恨,何来这样的眼神。

        “当年向九死盟下单的人里,有剑盟盟主,当年出刀的杀手里,有洛惜鸣,对么?”我淡淡问道。

        “现在活着的,只剩他们了。”他平静道,“很快,就清静了。”

        “邵归雄少与人过招,过了招的几场未有败绩。现今单凭他手中巨阙剑便占了五分先机……”我见他又饮一盏,便再斟,“况且,他是剑盟盟主,身边少不了门派中人,你一动手,面对的可能是十多剑盟高手。”

        “青夕想提醒我此行凶险?”他摇头道,“有多少人拦我,他们便要死多少。我妄杀的人既已不少,也不在意多添几个。”

        我欲言又止,终究深深叹息。他从未想过失败,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死心。

        “青夕担心我死么?”他忽地转头,淡淡看着我。

        “能不枉死的,自然是不要死更好。”我说。

        “呵……你想多了。”他猛地饮尽一盏远海清,清越的声音不带波澜,却掷地有声,毋庸置疑,“我命由我,不由天。”

        下弦的月笼进云里,片刻间,天地坠入纯粹安宁的黑暗。

        “柳兄,一切结束了,打算做什么?”我望向他。

        他怔住了,一时没有言语。

        “等事情结束了,我想去霜玄原看雪,这个月完了事,赶到那里恰好是深冬。”我自言自语道,“那柳兄等杀完了想杀的人后,又想去何处?办什么事?做什么样的人?”

        天地间是沉默,他久久没有回答。

        “青夕,你记得我要你做什么?”他抛开酒碗,侧身对着我。

        “杀人。”我咬咬下唇,不再做声。

        “呵,你连杀洛惜鸣这句话都说不出,怎么动手……”他话中带些许无奈,“我与你打个赌,若是事情做成了,你我不再有瓜葛,先前的约定一概废除。”

        “甚么?”我皱了皱眉。

        “怎地不信?”他释然而笑,“我要你找一样东西。”

        “……”

        “上古传刀,刀名辟骨。”他淡淡道,“找到它,我不再纠缠你,你我从此相忘江湖。”

        “你天亮后与邵归雄对刀,现在找它已经来不及了。”我摇头。

        他舒了一口气,默默道:“不必把它带来见我,找到了,刀算你的。你打算退隐了不是?那刀也不必再沾血。”

        他话语间带怀念,悠悠的声音像在谈论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

        “找到了,就带那把刀走,去你想去的地方。”

        “然后你忘了那把刀的故事,刀是好刀,握刀的不过是个普通人。”

        …………

        他的声音很不真切,温柔平和得不像我认识的他。月色朦胧,远海清甘醇入喉,我困倦起来,他的话语在冬夜里飘摇,隐隐约约显得混沌而温暖。

        我睡着了,不知靠在谁的肩上。

        …………

        庭院,客房,天明。

        我醒来,在自己的房里。天还是静,整座屋宅里没有别人。

        我望窗外,天已拂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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