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慢慢临近,每个人都开始紧张起来,就连平日学习不怎么上心的都拾起了书本,希望在这考试前的十几天内临阵磨磨枪。早晨图书馆一开门,莘莘学子们便蜂拥而至,占位子的占位子,找资料的找资料。等到晚上图书馆熄灯时,他们又大批大批地涌出,脸上不是带着溺死者临死前绝望的苍白,就是挂着一副誓死如归的决然表情。更有甚者将被子抱去图书馆,晚间便寝在馆内,倒也省了每日抢占位子的劳苦。
图书馆人一多,凌反而不常去了,在寝室里寻了块儿清幽的地方,读书复习倒也怡然自得。楼青青也不爱出去,便在寝室里和凌一起看书,遇到不懂的问题就问她,日子在说说笑笑中度过也不是太枯燥。
这日复习高数,凌大小姐纠结于某道题的解析,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只好去图书馆寻找真理。
“我就不明白了,医学院的学什么高数?”裹紧了风衣,行走在落叶纷飞的秋风里,凌忍不住抱怨那个一直以来的愤懑。
进了图书馆,温暖的气息迎面扑来,凌朝早已冻红了的手上哈着气,走到寄存处放完包,抱着一摞书上了楼。
上到四楼的自习室,凌环视了一圈,没有找到一个空位,摇摇头准备离开时,一个尖锐的女声突然引起了她的注意。虽然那说话者竭力压低了声音,但高频率的女音在安静的自习室中显得分外刺耳。
“凝羽,考一考你哟。如果说肺结石是lung—stone,肝结石是liver—stone,那么胆结石是什么?”
被问到的温大美人凝视着身旁的女伴良久,然后轻扯嘴角,不冷不温地说道:“我很奇怪你为什么要说前两句话而不是直接问我胆结石的英文单词。”
凌笑了。敢质疑温大美人的智商那是该拉去砍头的错误。不再去看温凝羽那尖声女伴结结巴巴涨红了脸的表情,凌转身准备离开,但在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后又停了下来。
凌等着温凝羽走近,转过身去微笑看着她。
“一楼到五楼能坐的地方都满了。”温凝羽瞥了瞥凌怀里的书,“你到我位子上去吧。”
“我……我还要去查找些资料。”什么吗,这家伙说话能不能不要用命令的口吻。
“把书先放下也不迟呀。”
凌看着温凝羽闪着促狭之意的眼睛,翻了个白眼,把书放在了刚才那尖声女孩旁的空位上。
两人一起走到了藏书处。温凝羽在一排书架边停下。凌抬头看了看名牌,意料之中。
“我就说温大小姐怎么会突然转了性,成了认真学习的好宝宝。”凌都被自己语气中的尖酸吓了一跳。
温凝羽却笑得很是妩媚,“我可以把这看成是你在担心我挂科吗?”
“自作多情。”凌撇了撇嘴。温凝羽挂科,那比彗星撞击地球的几率还要小得多。上帝好像特别钟爱面前的女孩。惊人的容貌,聪慧的头脑,谪仙般令人不容侵犯的气质……这样的女孩,似乎太过美好,美好的有些……不真实。
有风拂过,吹动了温凝羽的长发,那清丽的容颜隐匿在飞扬的发间更加显得如梦似幻。凌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你为什么不好奇?你应该比我好奇才对。”
身后传来温凝羽的声音,凌顿了顿,继续朝前走去。好奇?不,凝羽,我们不一样。你太孤傲,太清高,不屑与这个世界相融。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要生活,要面对现实,要努力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所以我不会在那种虚幻编织出来的梦境中停留太久。
温凝羽看着已经走远的女孩瘦弱的背影,眼中有痛惜的神色闪过。是怕受到伤害么?所以总是躲在柔弱温婉的面具后,自以为便可以安全地生活下去。
呵,真是太单纯了呢。
温凝羽转身走进幽暗高大书架间的通道,嘴角若有若无地泛着冷然的笑意。
抑或,是因为不敢去梦,不敢去想,知道自己无力承受梦醒后的无力与失落?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原因,那个女孩是永远都不会说出来的。她总是微笑着,伪装地那么无懈可击,让人看不出她的喜怒哀乐。如果你以为她性情淡漠、无欲冷清,那你便错了,非但错,而且错得无可救药。温凝羽知道,那个似清风般的女孩若爱了,就会爱的至死不渝,若恨了,亦会刻骨铭心,几生几世纠缠不清。只不过在这个世界,值得她去爱,甚至去恨的人根本不会有,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准确无误地抽出那本名为《暗夜中的觅尸者》的黑色皮质封皮的书,温凝羽转身走出了书架。
那样倔强的女孩必定会喜欢黑暗,因为在黑夜里看不到那沿着面颊无声流下的清透泪水,看不到那眸中些许的绝望与无助的彷徨。待到黑夜散去,泪水干涸,那明亮的眸中又会溢满笑容。温暖的笑,难以触及的距离,将人心隔得好远,好远……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城市的繁华在一片灯红酒绿、歌舞升平中彰显。如水的车流并没有因为夜色而有过停歇的迹象。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整个城市就已经显露出了躁动与不安。
相较于外面的喧闹与吵杂,校园内的幽静更显得舒心难得。凌坐在花园的草坪上,看着天边那一抹如血夕阳被夜色慢慢吞噬。还记得高中时的自己是最害怕一天中的这个时候的。昼与夜的交界,美丽短暂的夕阳宣告着一天的终结,心也会随着那份美丽轻微地痛,无力地看着时间从指间流逝,青春在消耗,而自己却一无所得。真的很怕那种无助、彷徨的感觉,怕两手空空的自己无法向虚度的年华交待。
而如今,自己可以如此平静地看夕阳,没有再悲花伤秋,可不可以算作成长的标志,一种历练的结束,还是,自己早已变得麻木,连感觉都迟钝退化了呢。凌闭上了眼,不愿再去想。
脚步声响起,在她身边停了下来。凌皱了皱眉,眯起眼睛就看到了一角风衣在秋风中翻飞。
风衣?不是自己的。嗯?不是自己的?凌睁圆了眼,视线慢慢上移,苍白但修长有力的手,乌黑及腰的长发,略显瘦削的下巴,微抿的唇,古井般的眸子……这这这,不是剑音是谁!
毫无预兆地,凌倏地红了脸,眼神游移着,不敢再去看那幽深惑人的瞳孔。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剑音在她身旁坐下,离她很近,一伸手便可揽她入怀。
“没……没什么。”凌答道,不知怎的,语气里竟有些惊慌失措,而自己便因着这惊慌失措变得口拙了起来。
剑音微笑着看她一眼,转头也去看天边的夕阳。
凌不见他说话,抬头看去。其时正值夕阳西下,橘黄色淡弱的光线将剑音脸部的线条映衬得更加柔和俊美。凌看着他的侧面,不禁痴了。自己曾经幻想过多少次这样的场景呀。在高中时那些心情灰暗、阴郁的黄昏,在自己最最无助、最最脆弱的时候,有一双温暖的手握紧自己的手,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胸膛供自己休憩,而自己便会在那温暖与安全中静下心来,不再害怕任何困难,因为知道自己不会孤单,有人一直在身边伴着自己,爱着自己……
那种渴望依靠的希冀是那么的强烈,多少次凌以为它会冲破自己的胸膛,穿过苍穹,越过时空,抵达那个自己日夜思思念念的人心底。
然而上天没有回应她,也许只因自己太过于平凡吧。平凡?是啊,自己一直是一个平凡的人啊。就是因为接受了这平凡的事实,所以对于美好的东西自己是不会相信的,例如,面前的这如幻容颜。
凌的眼神复又变得清明,嘴角勾出一丝谦和的笑容,起身,温婉说道:“不早了,我该走了。”言罢,转身离去。
不管是梦醒后的凄凉,还是不愿接受的怯懦,自己就是这么胆小怕事,喜欢躲在面具后的人呀。
就在转身的刹那,手臂被剑音捉住,那么的用力,凌仿佛都能听到自己骨骼破碎的声音,继而身体被拥入了一个冰冷又有些颤抖的怀抱。
剑音将她紧紧地抱住,就像他们初次相见的那个晚上。他的手臂将她牢牢地禁锢,她的身连同她的心,几世几代,沧海桑田,他认定了她,便永远不会放手!
“不要走,你这个胆小鬼。”他轻柔的气息拂在她的耳边,虽温和却没留给她半点反驳的余地。
剑音轻嗅着怀中女孩淡淡的发香,感受到她身体轻微的颤抖,心也随着轻颤。呵呵,只有她才能如此左右自己的心神吧,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刚才的她真是温文有礼得可怕,那种礼貌的举止、微笑让人感到疏离,以及,她的逃避。而他又怎么会给她逃避的机会,只因他是如此的眷恋将她抱于怀中的感觉,正如此时。
“我本来……就是胆小鬼啊。剑音太美好,像凝羽一样,虚幻而且不真实。有时我反而觉得你们俩真的很合适。”
剑音凝视着怀中的女孩。她的声音很轻,她的眸子清澈又脆弱,仿佛是稍微一个不小心便会支离破碎的水晶琉璃。
“不要再说傻话了。”剑音注视着凌眼中的脆弱,眼神渐渐变得深沉。凌还没有反应过来,唇便被他冰冷的唇覆盖,他的眸子仿佛凝聚了所有的光华,让她不觉在其中沉沦,不能反抗,亦不愿反抗……
远处,天边的那抹残红终于被夜色吞噬干净。夜,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