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9-25 9:29:58 字数:1530
言笑嫣已走了。
可我还在等。
日上三竿,约定的时间已过了。
齐喑堂的刀手善于忍耐,我们经常要在黑暗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地蛰伏几个时辰,有时也要扮作各式各样的人边等边佯装身份。
那时我只是等着杀人,此刻却在等别人的生死。
正午十分,日暖生烟。
门外已经是一片喧嚣,阳光照着人群,有说,有笑,这座灰蒙的城池也似有了生机。我还在等,这点时间对我并不算久。可时光忽然变得漫长,这一等,好似要等到地老天荒。
日影西斜,冬日流光。
我重新衡量自己的时间,缓缓清点记忆的碎片。我认识洛惜鸣八年,与柳寒衣相处三月,认识柳拓心十九日。
八年很长,十九日很短。
傍晚日沉,酡红夕阳。
落日下行人渐少,远处的喧嚣也静默下去。我倚着门,青裙青发随风飘扬。阳光璀璨金黄,灿烂的夕阳落在我黛青的发上,折出似影似幻的流光。
可落日是血红的,如血残阳。
我睁大眼睛,那血色的落阳下有人走来。
我的手忽然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随后我发现手在抖,是因为我的胳膊与身躯都微微颤抖着。
来的人并不是柳拓心,那人穿了一件朱红色的长衫,在倚风楼与我有过一面之缘。他那日是受洛惜鸣之托来劝我走的,今日来是带生死之讯的。
可我看到他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把刀,有着幽深的鞘。
旅人走得缓慢,他远远就看见我,但还是沉默着直至走到我跟前。
“姑娘到底未走。”他摇摇头。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只要一开口,我的声音也会颤抖。
金光铺天盖地笼罩着灰都,吞天沃日。
我咬了咬舌尖。
“生死如何?”我话语的尾音在颤抖。
他从容地看了我一眼,缓缓开口。
“洛堂主安好。”
我的心像被人从中间割了一刀,有一半缓缓落下,深沉而安静地跳动着。那是一种让人想要哭泣的安详,只是深深埋在胸腔,安静而不张扬。我第一次感到,活着,真好。
“好。”我想微笑,可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旅人没有再说话,仿佛要说的已言尽。
很长时间我们只是久久对立着,斜阳的光变换着颜色与方向,醉紫、青蓝、鲜橘、血红。
我看着他手里的刀。
旅人终于叹了口气,将刀交到我手上。
我接过刀。
鞘是乌沉沉的黑,黑色里没有光,却有嘶哑的声音在鞘中鸣动。我紧紧握住刀鞘,鞘身的血已被擦净,但血气怎么也洗不掉。
我感到嘴里有咸腥的味道,牙齿咬破了唇,血在流。
“刀的主人如何?”我终于出声。
旅人望着我的眼睛,默然道:“九层忘归,他闯到了第八层。”
辟骨刀又在鞘中挣扎,暗哑的声音像是悲鸣。
我却没有再说话。一瞬间我只觉得浑身的血凉了,心冻作冰。
“他说把刀给你。他不欠你。”
心尖冻作寒冰的血肉缓缓开裂,然后碎作冰渣,冰渣又溶作一滴滴的血。
那样的人就如此轻易死了么?他有着狂傲的眼睛和绝世的刀,连心都寄给刀的人,他的刀是否无所不往?
旅人依旧从容,仿佛是见过了太多的离合生死,沧海桑田。
“两日前洛堂主接到一封信,随后他改了忘归阵的布局,里三层先用机括耗其元气,第四层到第八层不改,第九层改用九十支连弩和精钢板,最外面放了火药。”他默默道,“当时大部分人已不在齐喑堂,留下忘归阵里的四十个死士,全数战死。”
他忽然悠长地叹息。
“那真是惊动天地的一战……那个人的刀弑鬼杀神,从拂晓战到傍晚,没有人知道他为何战得那么凶,到死都不屈服。”他摇头,“第九层连弩发射前,洛堂主本愿放他一条生路,可他要战到底。我从未见过那样一双凶狂不屈的眼睛,可不屈中又有绝望,好像他是一心求死。”
夕阳落下,万丈霞光刺得人眼盲,我直直望着夕阳,将刀抱到怀里,刀的悲鸣渐渐平息,鞘却再映不出光芒。
霞光真的很扎眼,我的眼里流下泪来。
“姑娘……”旅客不忍道,“他说把刀给你,是让你带它走,你在,刀就不会死。”
我却什么都未听见。
光很刺眼,刺得人什么都看不见。天地沉浸在混沌的嗡鸣中,味觉是苦涩,触觉是寒冷。
我怀里有刀,那是他的刀。
刀在人在,刀离手,他人已经不在了。
人不在,就是死了。
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