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飞火流光
书名: 青衣夕待 作者: 风染夜 分类: 仙侠

        更新时间2012-9-8 13:12:15 字数:8925

        我睁开眼,周围的黑暗如流水般包裹隐藏着身躯,我俯瞰脚下的金碧辉煌,宴会熙攘,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我正在飞鸿酒楼,万银楼做东,大宴方圆百里的商客名流,西陵钱庄、天字票行、景应楼皆是钱庄庄主亲自前来,除了金鸾行未有人赴宴,南方商会中尚有余力的商行如数到齐,万银楼可谓一呼百应。

        陈运来是个狠角,十日之约恰是今天,他大摆筵席赤裸裸地对刺客嘲笑挑衅,不仅是仗着齐喑堂天衣无缝的守备,更有一分杀鸡儆猴之意。洛惜鸣接到的委托是将刺客以最残忍血腥的方式当众处决,趁着鲜血未干,赐在场每位宾客一杯血酒。有了这样的血溅当场,纵是再有对陈运来不满的人,也绝不敢再动他陈庄主一根指头。

        洛惜鸣的布置犀利而准确,丝毫不似他平日的随性。不过三颗棋子,却个个卡在要害。我的视线随人群游走,山鸦扮作本地的一个商客,和一群小商贩混杂在银楼中央。他到底是齐喑堂的老人,伪装得天衣无缝,小贩举手投足间皆是掂量鸡毛蒜皮的算计样,纵然有不相识的同行在此,大约也不会将目光停留在这样的猥琐商贩身上。

        我静默地看着陈运来周身的侍女。我认得那个女孩,上个月新晋的刺客,不过单独做了两单委托。洛惜鸣很会挑人,那女孩正是青葱年纪,生的温婉娇媚,眉眼间还带点怯生。这群侍女中还混入了几个陈家的贴身女侍,每个人都在五尺藕粉色的水裙里藏了两把刀。十三四岁的孩子骨骼尚未长成,混在奉酒踏歌的群芳中略显娇小,刺客会提防这群侍女,但他不会提防女人中的一个孩子。

        女孩混在侍女中去给陈运来奉酒,她小心翼翼捧着镶金的玉杯,带着不自然的表情想让自己笑得妖娆一些,这种稚嫩的忐忑不用强装,她本是第一次遭遇这场景。

        洛惜鸣特意嘱咐不能将杀手的布置如实相告,人的眼睛藏不住东西,纵然陈运来再老道镇定,一旦知道杀手的位置,眼神也会不自觉地往那处瞟。陈运来辨不出侍女中混杂的女孩,只是随口命令身边的一个年轻人遣她们去侍奉客人,陈家圈养这些漂亮年轻的少女,也不过是为宴请场合摆出来炫耀,若有大户商贾看上要回去,更是赚了个人情。

        那名青年与领头的侍女说了几句便低头回到陈运来身边,在他转身的瞬间我眼神一动,在场除了镖客与陈家护卫,商客们都没有配剑,年轻人却在腰间系了青玉色的细剑。龙纹翡翠的剑柄正是前朝名剑龙刻。我微叹,龙刻虽是名剑,但声名却是源于在整片翡翠上雕出九龙纹的剑柄。剑身虽是精钢百炼而成,但也只是柄装饰剑,青年该是陈运来的近侍,用着这样的武器,只需遇上一个中好手便被完克。这样不顾实际一味求名,实在浮夸。

        片刻间,陈运来已走到西陵钱庄的朱老板面前,西陵钱庄本是灰都的地头蛇,过去几十年来,灰都商货生意以金鸾行为首,金钱票庄则是西陵钱庄独霸。传闻金鸾行主言笑嫣一代名媛,西陵钱庄朱有聪书画俱通,都是叱咤商场的有识之辈。一年前万银楼入驻灰都,西陵钱庄曾卯足劲与之拼了四个月,但最终西陵钱庄招架不住,钱庄老板朱有聪拉下脸去跟陈运来讲和,据说回来后朱有聪干抽了一个晚上的烟,天亮前猛咳出一口血,双眼发直骂天不止。之后西陵钱庄虽避免了血本无归,却也只龟缩在了东区一角,苟延残喘。

        “老朱,生意别来无恙啊。”陈运来眯起眼。

        “日子难呐,今年的利息,也就给内人赚点脂粉钱。”朱有聪不过四十来岁,却像五六十般的老人一样沧桑地嚅喏着。

        “老朱别那么说啊,别光顾着疼内眷,也顾着点自己的身体。郭翎,宴会完了去给朱老板拿两支野山参,咳了血气虚,该好好补补。”

        “是。”被唤做郭翎的正是那个配剑青年,他风雅灿烂地一笑,向朱有聪拱手作揖。

        我诧异,郭翎声名虽不及陈运来,但也是整个南方商会里说得上话的人物,带着名剑龙刻确实是纯粹的装饰剑了。但万银楼的二当家居然被陈运来挥来使去形同侍从,实在奇异。

        朱有聪苍白的脸上浮出铁青。

        “怎敢劳烦二当家。”朱有聪声音沙哑,字却一个个咬在牙齿间。

        “唉,小郭是你的后辈,这点应该嘛。”陈运来呵呵而笑,看着朱有聪铁青的脸色愈感快慰。

        “大当家所言极是。”郭翎毕恭毕敬地点头,那份谦恭全然不似一个偌大钱庄的二把手。

        “还不快去!”陈运来瞥眼。

        “是。”郭翎低头退下。

        我的眼皮猛然弹跳,在他们交锋拉锯的时分,在所有人都欢歌笙舞的时刻,一道锐利的光影已弹射出去。

        我的视线捕捉到了那个瞬间,但我的直觉压制着自己的双手按兵不动。

        人群中唯有两个人移动了。

        我不知道那个刺客是如何绕过防卫突入厅堂。陈运来自己亦有人马布置在飞鸿酒楼,最外层是万银楼画押雇的镖客,这群人兴许有所疏漏,但陈家的家丁把手着楼内的要道,这些人名为家中内侍,每人却都能单手拧断一个常人的脖子。齐喑堂的人马布置在陈运来周身,虽然离得远些,但九死盟训练的人马理应能辨别百步外的动响。

        可这道死亡的影子神出鬼没地闪现在繁华场,手里握着勾人魂魄的利刀。

        我沉下心,放缓呼吸,时间如同海鱼胶油的凝脂般粘稠,视野前的每个细节轻缓而精致,细若蚕丝。

        一切不过是瞬间的事。

        山鸦手中的三寸银刃已向飞刃掷出的方向猛扑而去,他兴奋地抬起眼,等待刺客痛苦悦耳的哀嚎。

        他掷出了四把银刃,那是山鸦的绝手好戏,“四面楚歌”的阵势并不需精确瞄准,它如同一张被施了咒的网,将一个人形活活锁死在四把尖刀中,左,右,上,下,十路八方,任凭目标向何方移动,都只有被刺中这唯一的结果。

        那一刀不需很深,只需像情人娇笑着用指甲划过皮肤的的红印那样浅。

        而刀上沾的,是九死盟下精毒门淬炼的穿肠苦毒。

        山鸦是太过急不可耐,竟然忘记了刺客的血要拿来下血酒这样的吩咐。

        我视线紧随着山鸦对面飞来的暗器。

        山鸦犯了致命的错误,在看到刀光的那刻他选择直面而上,而非在那瞬间竭力呼喊。

        他不知道自己拥有的只是一瞬间而已。

        我握着刀的手动了。

        吸气。

        瞄准。

        等待猎物扑食的瞬间。

        收网。

        那些暗器只是幌子,刺客会结果随暗器而动的蠢材。山鸦甚至没有向陈运来的方向看一眼,只是直奔刺客而去。他轻易地将自己暴露给了敌手,刺客要寻找的正是以自己为目标的捕食者。

        当捕食者暴露自己的那刻,他便转为猎物。

        我向着另一只猎物伸出手。

        最敏感的镖客开始动作了,他的视力看不到山鸦出刀,也瞥不清刺客暗器的走向,但他身经百战的身体本能将陈运来挡在了身后。

        山鸦舔着嘴唇在笑,他的刃尖没入黑暗,他在等待利器没入人体的美妙声音。

        刺客的暗器走了空,一个宾客捧着的酒觥猛然震颤,他惊奇地望着杯口出现的切角。

        我的动作停住了。

        我听到那声清响,金属相碰的弹击声。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不知己不知彼,而自以为知,则自断活路。

        我狠狠收住了扑砍出去的身体。

        山鸦的笑容凝结,逐渐转化为扭曲与不可置信的哀怒。鲜血从他嘴角渗出,黑色的血涎很是眼熟。

        刺客只用了一刀。

        隔空的一刀。

        刺客轻灵地在某个角落伸出刀,刀身抵上山鸦飞扑而来的两柄银刃,刃口弹跳,转向,角度微妙。

        现在一柄银刃戳进一个镖客的胸膛,一柄擦过山鸦的喉咙,顺势在某个宾客的酒觥上削出一道切记。

        山鸦捂着喉咙倒下了,他的眼白开始发黑,半柱香后他会全身溃烂无法辨认。那是精毒门特制的苦毒,山鸦倒记得委托希望刺客死状奇惨。

        至始至终没有人瞥到刺客的影子,只有几个镖客因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而警觉。陈运来还在与朱有聪叙旧,后者为克制自己下的狠劲几乎要将牙齿咬崩。

        但一切对我来说已足够。

        碰撞声淡去,他的位置在低我两米,西北侧。

        我的刀又动了。

        我必须足够快。

        因为人群中还有一个人先于我动了。

        扮作侍女的女孩在山鸦出刀的那瞬双眼雪亮,她的身体还在与一个大腹便便的客人推推搡搡,脸上还挂着风尘场不变的媚笑,但那双玲珑的眼睛透出杀手天生的冷静枭利,也沸腾着新人见到猎物时的心血激昂。

        女孩手里的酒盅落地,客人略惊奇略恼怒地看她从自己怀中跳下。

        女孩裙子下的短刀已经握在她手中。

        我自东边的顶梁跳落。

        我不会愚蠢到直奔刺客所在的位置,那已然太迟。我预测了他的行动轨迹,在半路劫杀。

        否则那女孩一定会死。

        我自信手中的刀绝快,时间在刀口的速度前粘稠停滞,在跳下的那瞬我与刺客降到一个平面,刀尖追上他的剑柄。我猜错了,他用的是剑。

        我瞥清了他的眼睛,这个人将大半张脸隐藏在屋角的阴影下,他并不想被人看清,但也没有刻意遮掩。只有那双眼睛冲破灰沉沉的影子,如同闪光的利刀刺透红烛摇光,任何柔腻慵懒的光线都在这双眼睛前瘫软下来,光芒无法形容他的眼睛,那是刀,是电。

        一切笙歌艳舞醉生繁华都在顷刻间碎裂,我狠狠意识到这是一个冰冷的修罗场。刺客冷锐的目光像把刀割开了我的心防,目光带出慑人的恐惧渗入每个细小的裂口。他的眼睛漠然扫过,手上握着剑,寻找那只待宰羔羊。

        不知道是不是在那一瞬间,我的刀慢了。时间依旧像绵长的糖丝缓慢拉长,我的刀还未抵上他的剑锋,剑锋抵着的是女孩柔软的左肩。我看见女孩眼里的绝望,那种绝望一直蔓延到我的心底,她拼命刺出最后一刀,即使刀的速度在剑面前近乎静止。

        我看着大片的血雾从她肩上溅出,女孩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她还有一口气,剑锋伤到了心脉,或许还有内脏。女孩的嘴角渗出血,她不再管眼前的夺命刺客,只是像孩子般蜷曲自己的身体,脸上的痛苦带着一点委屈,像个小孩子。

        我最后做到的仅仅是将长剑抵偏半寸,那击没有刺破心脏,但洞穿了她的血肉,血这样流,是活不久了。

        我心里盘结着女孩绝望的眼神,那绝望如同生了根一般疯长,缠绕掐进我的骨。我感到久违的悲伤,或许因为那女孩真的和我当年很像。

        刺客没有理会濒死的女孩,他毫无停滞地冲向目标,顺手振开剑上的血。他敛起了方才的冷锐,眼神的漠然仿佛透自千年冰潭。刺客已经无需忌惮,侍女们惊叫着哭喊,客人们四处逃散,几个贴身带刀的女侍慌忙握刀犹豫是否上前,镖客低喝着碍事,一把将她们推倒在地。郭翎压下满眼惊慌,拔剑横在陈运来身前,镖客们组成人墙,最厉害的好手向刺客袭去,但刺客的眼神仿佛割开了重重人墙,能看到他影子的同类已经死亡,剩下的仅是一群羔羊。

        人群在溃逃。

        “快!快!”

        “踩死人了!”

        “失火了!南面…顶层烧起来了!”

        “快提水!南面!快啊!”

        我看到南面的一点火光映在他的剑身上,四捧血花伴着三个镖客应声而倒,他的剑一击毙命,游走在镖客间如鱼龙入海。刺客维持着残忍的漠然,他在找那只羔羊,他是捕食猎物的狼。

        但他忘了,这里有两匹狼。

        他的剑没入一个镖客小腹,垂死的镖客伸手狠狠抓住剑身不让他拨出,想为刺客背后的同伴争取一分时间,但他不知道静立在那里的同伴早被先前一剑震碎了心脉。

        刺客既已计算妥当,便只冷静迅速地抽出剑,但那种程度的迅速,在我们眼中近乎是静止。

        镖客身后的陈运来忽然大声叫好,这个男人方才腿骨虽在打颤,但全然好过他身边惊得跌倒在地的朱有聪。他们看不清刚才是怎样的一击,只见势如破竹的刺客猛然停步,在快要挑开陈运来心尖的距离下转过身,腰间的殷红渗出白衣。

        刺客穿着件灰白的长袍,他终于抬起眼看了我,如电的眼睛锐利冷峻。

        我收起短刀护住前方,刀尖的血一滴滴,没进逦迤的丹青丝毯。

        他的血是红色的。

        我微微叹息,事实上我失手了。我是杀手,只能在暗地里射出致命一击的杀手。我们的艺术并非战场上面对面的决斗,而是在黑暗中把握时机与步调。我并不畏惧正面交锋,但这个男人例外。

        若早知对手是他,我是断然不会接下的。来了,多半是死。

        刺客大大方方地正眼看着我,眼神如同一根根极寒的冰针扎在心上。我忽然想到霜玄原的雪,万里的茫茫白雪淡漠静谧,透着死亡的安详,但当日出的第一缕光线斜射在雪面上,万里皑皑白雪映出冲天冷锐刺目的雪光。

        就像这个人的眼睛一样。

        刺客的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弧度,他在笑。很少有人能在命悬一线的生死场上笑出来,我见过几个这样疯狂的同道,他们后来大都在任务中失了手,少有几个彻底发了狂,被九死盟暗中清理。

        这样的狂人能活到现在,在我记忆中只有一人。

        刺客忽地敛起笑容,正正地看了我一眼。我猛然感到他先前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待一个活物从何处下刀,但这一刻他目光的锐利夹着肃然,瞳孔里映出的是个活生生的人。这鲜有的一丝表情,是对敌手的敬意与邀战。

        我出刀,心中无声而笑。

        剑锋在空气中裂出风痕,铁光在颈子的血管前游走,他没有留情之意,我唯有搏命之心。

        我很久没有舞出这样迅捷的刀风,但他的剑长度与力量都在我之上,我手里的青瓷刀并非暗器,三尺的长度全然适于刀剑相搏。可刺客的那柄长剑竟有五尺,在他手中迅疾如风,轻盈如叶。

        我猛然侧开肩,长剑轻描淡写地错过额头,挑开我束紧的长发,他神色不变,剑尖微妙地转过一个弧度。我的眼睛猛然瞪大,死亡的剑尖已经挑上脖颈下青色的动脉,血管的跳动在颤抖,心腔中的血在那一瞬间全都涌上来。

        我凛然反手刺去,他的动作偏了。

        直取咽喉的长剑削下几缕碎发,零碎的青丝飘进风里。挑断的束绳一圈圈松开,抖下一瀑长发。

        我一直想剪掉碍事的长发,但洛惜鸣说黛青的颜色很美,于是我一直没有剪,直到最细碎的光影都能在上面流泻。满目黛青自刺客眼前披散下,远处的火光流淌在青色上,仿佛火与水交融的湖光。

        刺客的动作顿了一分,他的眼睛不自然地弹跳了,视线追着飘散风里的青丝,眼里有些许茫然。我看到他眼里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原来他在不考虑杀人时,脸庞也是很清俊的。

        在那一瞬间,他的胳膊上多出十多道细小的伤口,像蛛网般清浅细密,血丝顺着皮肤的纹理游走。我的刀是绝快的,在漫长的一瞬间里我看到他眼里风云变幻,惊讶,迷茫,与愤怒。

        我不知道一个人如何能在瞬间经历这样迅捷的情感交替,但他的长剑在片刻锁住了我的攻势,只要他再慢一分分,我的刀就能擦到腋下那根大动脉。

        不过已然很足够了,我砍伤他两次,刀口的毒已深深融入血液。

        我没有在刀尖淬最剧毒的药,我不惯用毒,我的刀子轻而快,容易误伤自己。

        但精毒门也提供一些缓慢而循序渐进的药物,若是不小心伤到自己,我们有充裕的时间服下解药。我经常把这种药抹一点在刀口,偶尔的偶尔我失手了,三日后目标一样会翻着灰白的眼珠倒在某条无名驿道上。

        我嫣然而笑,他愣了一瞬,随即读出狡黠中的恶毒。

        他愤怒的眼睛忽然冷却了,刺客是个聪明人,他已经从我的笑容中读出了什么。但那一丝丝冰凉的眼神中不仅含着一贯的冷静,更有一种可怖的东西在震荡。

        他的眼里再无怜悯。

        我感到光电般的剑风刺穿心脏,剧痛向我心口袭来。

        我的瞳孔都在那瞬间散开,那柄剑不知为何就出现在那里,轻盈精准得仿佛天经地义。

        剑锋直取心脏。我想起他的剑向来是一击毙命的,我很开心能在这样的剑下多活了几回合,这是作为刀手的骄傲。

        我最后深吸一口气没有合眼,我又想到那个女孩刺出的最后一刀,她的目光至始至终没有避闪,刀手们都有自己的终结,许多人不得善终,大多人死时都没有合眼,只是紧张而安详地看着了结自己的那柄刀,直到身体冰凉。

        所以我也睁着眼刺出最后一刀。

        刀口流淌着漫天流火,凄厉悲凉得仿佛绝唱。

        剑锋卷起了倾潮热浪,他森冷的眼里映出火光。

        南门的火已经烧得很大了,噼啪的声音夹着木板倾塌的声音,陈运来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最精悍的镖客抬起往北门冲去,郭翎提剑紧紧护着他撤离。

        郭翎的脚步忽然停住了,他看着一道弧光带着四个镖客在自己身前倒下,他们的鲜血蔓洒在地上,在热浪的灼烧下滋滋作响。

        郭翎深吸了一口气,他面前映出那双锐利的眼睛,白衣的刺客背火而立。

        “你……你……来人啊!!快来人!!!”陈运来吓退了好几步,他的哀嚎湮没在火光中。

        最后一个镖客倒下了,他满腔的血顺着一记大挥洒上陈运来的脸。

        “啊!!……啊!!!”陈运来已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不远处的朱有聪肝胆尽丧,趴在地上腿软得再站不起来,只是拼命移动着两只胳膊向反方向爬去。半场的宾客已经逃出酒楼,呼喊救火的声音被呼救逃命的哀嚎淹没了,西南的三根梁柱已经烧断,倾塌的火柱下压着几个烧焦的人形。

        只有郭翎还立在那里,他的手按着剑,但那张紧张惊惧的脸孔不见了,他望着刺客,神情渐渐扭曲。

        “郭……翎,快!挡住他!!杀了他!!!挡住他!!”陈运来倒在地上,猛然有了瞬间清醒,他扭动着肥胖的身子,胡乱挥舞着手命令。

        郭翎低着头,身体迎向白衣刺客,喉间含混地念叨着几个词语。

        “蠢货!!还不动手!!!”陈运来怒吼,他撑起上身,粗短的腿狠狠踹了郭翎一脚。

        郭翎并不理会,只是念着那几个词语。

        “太……慢……”他含糊地说着,表情扭曲在火光中。

        “太慢了……”他狰狞地望向刺客,脸上难看的表情是笑,“你太慢了!杀了他!现在!”

        我远远跪在地上,看着远处刺客手中的长剑,上面映出万银楼二当家压藏五年的愤怒与野心,雇佣刺客的原来是他。

        我没有死。刺客的剑擦着我心尖而过,径直挥向了陈运来。

        我心尖彻骨的凉,刚才一击虽未触及肌理,但剑气已经伤到心脉。他从一开始就不想杀我,所以偏过了剑锋避开心脏,因为没有人能在那道剑风下存活。

        隐隐间,远处的刺客无声地看了我一眼。

        “你……你……是你!混帐!孽障!!老子多年栽培提拔你!你……”陈运来愣了半响,他难以置信自己竟被这个唯诺的毛头小子算计,许久他猛地从地上撑起来,陈运来仿佛突然全身是胆,憋上全身的力气扑向郭翎。

        他来不及触到郭翎的衣角,身后刺客利落的一剑已经贯穿心脏。南方第一钱庄万银楼的大当家陈运来就瞪着死不瞑目的眼睛坐倒在地,瘫软作一堆肥胖的死肉。

        “不是让你叫他死得痛苦点吗。”郭翎阴毒地压低声音。没有人听见方才骇人听闻的对话,离他最近的宾客朱有聪也有十几米远,后者已被惊吓得几乎晕死过去,全场还未逃离的宾客都被吓呆了,他们听不见声音,却看得见陈运来的尸体倒地,一瞬间的寂静,人群更加凄厉地哀嚎逃亡。

        “我杀人就是一剑,如果这楼再有一会才烧塌,尸体要如何处理随你。”刺客冷冷道。

        我从他们的嘴型中辨别着对话。

        郭翎阴狠狠扫了他一眼,手中已飞快地拔出龙刻击向刺客,刺客轻飘飘挡了一下,便退居一侧。

        “大胆逆贼!竟敢杀害陈庄主!”郭翎声色俱厉,尾音间还带着悲怆的颤抖,这次全场的人都听见了,人群不觉一顿。

        郭翎又挥剑上前,刺客皱眉挡开,郭翎却似疯魔般不顾身躯地扑上去,如同以卵击石般想要与刺客一搏,人群中微微沸腾了,几个宾客转过身停止逃亡。刺客果断地推开他,郭翎却从刺客怀中掏到了东西。

        “银票……西陵钱庄的银票……!逆贼!这可是受的西陵钱庄指使!朱有聪!!你买凶杀害陈庄主!混帐!!”火光中,郭翎手中紧紧攥着一张银票,金色的章印描边祥云,确是西陵钱庄的银票。朱有聪早年爱摆弄些书画,这张银票是他当年亲手设计,取祥瑞金云以求旺财。西陵钱庄还是灰都第一钱庄时,商会里流通的皆是这种银票,不过万银楼入主后,这银票却极少见了。

        “这……我……与我无关啊!误会!误会啊!”朱有聪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但腿骨依旧软得使不上劲。方才他早已六神无主,此刻语无伦次,不知如何为自己辩护。

        “除了你朱老板,何人开得出这样大额的银票!”郭翎狠狠道,“陈庄主当年仁心放你一西陵钱庄条生路,留你养家糊口,你竟做出这般忘恩负义之事!”

        他这么说着,名剑龙刻已经出鞘。剩下的宾客们也停住了奔跑,他们呆呆地转过身望着这场戏的中央,年轻的郭翎神色凛然激昂。

        我无声冷笑,郭翎单凭从自己袖子里变出的一张银票就想嫁祸于人,实在拙劣。但此刻群龙无主,若他能揪出杀害前庄主的凶手扬威立名,不仅能稳坐上梦寐以求的万银楼第一把交椅,更能在南方商会中坐拥盛名呼风唤雨。

        我的视线飘过,正对上刺客的目光。他眼里深邃莫测,像在思考什么。

        我猛然被一声惨叫警醒,朱有聪的脑袋滚在郭翎脚边。这个可怜的商客终是保不全一家殷实,还枉丢了性命。

        我不觉有些怔住,郭翎竟然亲自动手,做得那么绝,全然没有第一次杀人的犹豫与反胃。他在商场上风雅灿烂的笑容渐渐腐烂下去,露出嗜血狠毒的獠牙。

        “逆贼已遭我枭首!此后南方商会任何人欲对我万银楼不轨,有如此人!”他狠狠将朱有聪的人头踢开。

        人群陷入死寂,只有大火噼噼啪啪地响。宾客们并无半分凶手被就地正法的快意,唯有低头称服的深深恐惧。

        刺客站在那里,一袭白衣,映着火与光的影。

        “来人!拿下刺客!为陈庄主报仇!”他扭曲的厉喝响在火光里。

        我想笑,我看到刺客眼中闪出的锐光,这不是他与刺客的串谋,那便是他在自寻死路。

        但我没有笑出来,我看到黑暗中十几道闪出的黑影,那些人,我很熟悉。

        有两三个是其他分堂比我资历还老的高手,其他人也都是刀手里的中好手,他们的手法我很熟悉,那是九死盟的人,九死盟的刀。

        我的心在往下掉,那里面有两个是和那女孩同期的刺客。

        那是齐喑堂的人,洛惜鸣的人。

        我回头,女孩倒地的身体已经被湮没在火光里,她死了吧。她被派来拼死保护一个目标,而她的同伴在替雇凶者卖命。

        “拿下!全部拿下!”郭翎叫声嘶哑。

        他永远不会让我知道,黄雀的背后,是什么在等我。

        东侧的房梁也塌了一根,二楼顿时垮下来,宾客们尖叫着逃离,不知从哪里现身的镖客护送郭翎离去。

        场上唯余一个身影和十几道影子纠缠在一起,我远远跪坐在地上,眼里像起了一层火雾,心不知为何而痛。

        至始至终刺客的眉头没有皱过一下,他的白衣在火风中翻卷,已经有两个刀手捂住心口跪下。我看不清刺客的眼睛,他速度太快,如同飞卷的一片白叶,但即便是这样的速度,我也不认为他能胜过十几个九死盟菁英。

        女孩的一个同期倒下了。

        一个刀手的大腿喷溅出大片鲜血。

        四久堂的一名前辈瞪眼,左手被削去,随后是头颅。

        更多人的脖颈上喷出血雾。

        我眼里的雾渐渐散开了,那边白色的影子在火焰中飞舞,鲜红的颜色在他周身飞溅开。不需要花哨的剑舞,他的动作其实很纯粹,一击,一挥,只为取人要害,带着最原始的残酷与怜悯,纯粹的剥夺伴随最少的痛苦。

        天生杀手。

        过了很久我的视线静默了,视野所尽,只余下残垣断壁木瓦断梁,焦黑的尸体与漫天包裹的火光。

        满目滚烫的流火中,还有一袭白衣,踏火而立。

        “你还活着。”这是他第一次与我说话,清锐的声音淡淡而起,还很年轻。

        “你也活着。”我望着楼顶快要烧断的房梁,忽然很想笑。

        “你让我只有三日可活了。”他挑眉。火光照上他的脸,他的眼睛依旧锐利,但已不是刺痛人的锋利,这样他的眼睛就很好看,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你会活得比我久。”我无声地笑笑。其实有一瞬间我动过把解药扔给他的念头,那东西就藏在我贴身短刀的刀柄里,但女孩被烧焦的尸体还蜷缩在这个火场的某个角落,我张了张嘴,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拿去”这两个字。

        “你想不想活的更久些?”他轻哼,漫漫说道。

        我惊异地抬头,他的眼睛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他没有等我的回答。

        我被一把抱起,身后传来房梁塌落的声音。

        火一直烧,噼噼啪啪,漫天火光在天地间舞蹈,滚烫燃烧,倏忽莫变。

        柳寒衣的眼里闪过飞火流光。

        他抱着我,仗剑踏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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