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戕血伐心
书名: 青衣夕待 作者: 风染夜 分类: 仙侠

        更新时间2012-9-20 13:49:28 字数:3341

        晚风凉,冬日里太阳刚刚落下,月悬上东边。日月兴替的一瞬间,天空还在落雪,寂静的声音疏朗淡泊,残阳映出醉紫酡红,薄薄的积雪映冷光。

        “雪下大了。”我坐在屋檐下,听落雪打在庭院的雪松上。

        柳拓心坐在我身旁,染血的鞋子和外袍已经褪下。他披了纯白的衣袍,白得如雪映光。

        “听说往年,灰都不下雪。”他望着门外风雪。

        “不错。今年的第一场雪,也还是二十多日前。”那天我在竹楼,对面的人是洛惜鸣。直到今日我方知道,彼时我已见过柳寒衣,只是未识柳拓心。

        我认识他不过短短十多日。

        他看了我许久,道:“你看起来一点不吃惊。”

        我淡然道:“你从未自称是柳寒衣,只说自己姓柳。”

        “江湖人只识百落碎叶,认剑如认人。”他道。

        “你会使百落碎叶,他们便以为你是柳寒衣。”我缓缓说:“传言两年前你们有一场血战,只活了一人下来。百落碎叶现身灰都,更不会有人想到柳拓心活着。”

        “或许只是江湖希望死的是我。”他道,“隐姓埋名,非我本意。”

        我知道柳拓心那样桀骜不屈的人,原本就不肯埋名顶替,尤其是顶柳寒衣的名字。

        “你们当日并未有血战?”我问。

        “柳寒衣不是来杀人的,他是来救人。我们只有一场比试,其实那场比试,我亦等了很多年。”他缓缓道,“我想知道是我的刀快,还是他的剑快。”

        “你们战了一个日夜。”

        他冷冷道:“如果我们未战那么久,以他身手根本不会葬在九死盟一干乌合之众手里。”

        这次他却错了,那日九死盟用了齐喑堂的忘归阵。忘归杀阵,九死一生,有资格让忘归出阵绞杀的,全都是武林宗师豪雄。

        “那日你输了。”

        “我一直不知自己为何会输。他连手里的剑也碎了,却用断剑制住了我。”他道,“天下间,唯有他能赢我。”

        他这么说时,神色孤独而忧伤。

        “你不说自己是谁,是为了恪守诺言。”我轻轻说:“你比试输给了柳寒衣,他要你发誓不再现身江湖。”

        他默然。

        我舒了口气道:“他带走了你的刀,可江湖人也识伐心刀式,见刀如见人,所以你不用刀。”

        他点头。

        “海原柳家,这一代刀剑双艺,皆出了巅峰人物。”我黯黯道,“其实江湖人早该想到的,你们都姓柳,是海原本家。”

        “我们不只是本家。”他顿了顿,“是血亲。”

        我略略一惊,随即平静:“你们是亲兄弟?”

        “柳寒衣是我兄长。虽然我从不那样称呼,但我欠他一声大哥。”他神色带一抹凄凉的戏谑,“等我想起该这么叫时他人已经死了。其实我们长得很相似,除了手里兵刃,我们的其它都很相似。”

        我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与雪色下,他的眼神清冷而寂寥,这种时候他的眼睛就很像一个人。他们都穿白色的衣袍,都喜欢站在高高的地方想一些无人能懂的事,可他们手中刀剑寄着截然不同的心。

        我转回视线,道:“柳兄说过,用刀用剑,当看人心像。”

        “所以他天生是向生之剑,我是杀人的利刀。”他道,“其实他的剑最快是在未涉江湖时,那时我们都未想过为何挥刀挥剑,我们眼里只有刀剑本身。等他入了江湖,眼里便不止有剑,还有生。”

        许多事是生来注定,一个人在修习刀剑时还不谙世事,但当他踏入尘世,刀剑会映出早在他心里做出的选择。

        “柳寒衣是一片苦心,可他死了,我自不肯袖手旁观,潇洒江湖外。既然不能用刀,就只用剑。”他凉凉道:“剑也是能杀人的。可有时别人的东西用了太久,却会忘了自己是谁。”

        天边酡红的余辉一丝丝沉落,我搓搓手,呵出一口气,水气在雪天里冻作白色冷雾。

        “那柳拓心到底是什么人?”我问。

        他望着茫茫飞雪,片刻后道:“江湖只称我戕血伐心。”

        戕血伐心,字透杀机。江湖人眼里,他是柄凶而厉的刀。

        “青夕又觉得我是什么人?”他问。

        我望了望脚边的青色裙裾,许久道:“你不懂怜香惜玉,但挑女孩子的衣服却很有眼光。”

        他目光惊奇地看着我,半响未说话。

        “你狂妄自大,但许多事情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目光放沉。

        “你洒脱豁达,却又在要命的事情上看不开。”

        “你喜欢自寻死路,却偏偏死不掉。”

        “还有……”我最后道,“江湖说你狠绝,刀下不留人,这点却未有假。”

        他视线停在我脸上,许久道:“青夕失望了么?”

        我摇头。

        “我第一次见你,便知你是杀人的刀手。我本非江湖中人,你是大侠是恶贼皆与我无干。”我低声说:“况且,不论戕血伐心在江湖上是什么名声……柳兄待我如何,我自己总是清楚的。”

        他怔了片刻,良久,我看到他眼角泛起一抹奇异的色彩。

        “所幸,那日收住了刀。”他自言自语道。

        我无意思考他话中深意,只是低头看着他横在一边的辟骨刀,刀有着幽深的刀鞘。

        “我有一事不明。”我道。

        “甚么?”

        “戕血伐心是个杀机极重的名字,可你的刀风却是纯清的。”

        “不错。”他道,“但我用剑时,剑就带杀意。”

        “为何?”

        “因为我本就用不好剑。”他道。

        我一愣,随即摇头。

        “你不相信,是因为你未见过真正的百落碎叶。那剑是不带杀意的,它不带任何东西,所见即剑本身。”他低头缓缓道,“极致的剑不掺其他,你眼里所见只有剑,没有输赢或生杀。”

        就如他的刀一样。

        “可你的刀上什么也没有。”我道。辟骨刀有凶性,但他挥出的刀唯有至纯至刚的刀气,不掺杀机。

        “我刀上是有杀意的,但杀心压住了辟骨刀原本的杀性,凝于刀芯,挥刀只剩下刀原本的刀气。”他说。

        我怔了怔。他的刀术浑然天成,其实是分分走在刀尖上。若是控不住自己,杀意走偏的那日便是他的葬日。

        辟骨刀躺在他手边,鞘映雪光。

        “你的刀,别人是学不来的。”我道。

        他淡淡地说:“杀人的刀,于我是不用学的。”

        他的刀以杀意为凭,他自身就是一柄刀。

        “这倒有莫大的好处。”他凉然而笑,“我学遍柳家剑招,最后只记一式百落碎叶。但柳寒衣却不会用刀,他到死都学不会伐心。”

        “因为伐心是杀人的刀?”

        “我只会杀人的刀。”他道。

        我伸手探出屋檐,冰冷的雪落在掌心,转瞬消融。

        “你也救过人。”我说。

        他救的第一个人不是司南,那日在飞鸿楼,他救我出熊熊烈火。

        他神色不变:“那或许是你命好,生死关头总有人相助。”

        “柳兄倒记得我算过一卦。”我道,“可你怎么也信命理之说?”

        他转头,眼光微妙地看着我。

        “我离家前也算过一卦。”他漫漫道,“算命的说我命星事杀,等我开始救了人,便离死不远了。”

        风撩起一片白雪,稀稀疏疏的雪片叩在积雪上。月已升得很高,月光映雪冷亮。

        “……不会。”我说道。

        “为何?”

        “只有柳寒衣那样的人才早死。”我冷冷道,“好人不长命,但你不是好人。”

        他怔了一下,舒心地笑起来,声音响在庭院里,荡声空寂。

        “我会比你活得更久。”我道。

        “因为你非但不是好人,还是个恶汉?”他笑。

        “我非但有蛇蝎心肠。”我低头,“而且我命硬。”

        他却摇摇头,眸光捉摸不透:“人的命硬是因为懂得惜命,你若惜命,今日闯剑阁做什么?”

        “刀是你的,我便还你。”

        他手指划过刀鞘,鞘上漆黑的光影忽明忽暗。

        “你知道刀是我的?”他眼睫一抬。

        “……我本不知道。”我顿了顿,“刀握到你手里的一刻我才确信。”

        他似笑非笑:“你怕我的剑断了,所以来救我?”

        我咬了咬下唇,并不作答。

        “我本以为,昨晚过后,便是天涯陌路。”他低头望着辟骨刀,慢慢地说:“我没想到在那个地方看到你,也没想到还能再见它。”

        “它不在你手里便是柄凶刀。”我道,“但也是口好刀。”

        “它在谁手里都是好刀。”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我离开它太久,却变得不像自己了。”

        柳拓心是个张狂的人,比我见到的更狂妄孤高,更目中无人。一个爱刀的人不能挥刀,就如同凌风翱翔的雄鹰被剪了羽翼。他不仅无法挥刀,还要用别人的剑,承别人的名声,柳寒衣的一切与他倒逆而行,但他还是收敛了自己的性格,沉默隐忍着直到雪恨的一日。

        一个本不能忍的人变隐忍,或许只因为偏执太深。

        “现在刀回来了。”我道,“你又如何?”

        “回来了,然我已变了。”他缓缓道,“可有时变了也没什么不好,若不变,又怎能遇见你。”

        我默默点头。柳拓心原本是个快刀断乱麻的人,当他眼里还只有黑白分明的时候,他第一次见我便会杀了我。

        他继续道:“恩不言谢,我承你一次情,往后命理难说,所以今日之内,我可替你办件事情。”

        “我想要的,柳兄恐怕给不了。”

        “甚么?”

        “我想替洛惜鸣要条生路,柳兄肯给么?”我淡淡道。

        他默然。

        “也罢……我若问他肯不肯给你一条生路,他也一定是不应的。”我摇头道。

        一个人刀下不给别人留生机,也就未给自己留后路。

        雪还在落,月色冷凉。

        “我虽不能给别人生路,但可教你多一线生机。”良久,他道。

        我疑惑地望着他,柳拓心站起身踏进雪风,白色的衣袍溶入飞雪,披洒下青白月光。

        他转过身,炯炯的眼神透过风雪,犹似铁光。

        “我教你一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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