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9-6 20:49:29 字数:3442
齐喑堂,竹楼,楼外天阴。
“死人了。”
我依旧抿着杯盏中的酒,海原的“远海清”淡而醇,是他特地为我留的。
洛惜鸣放下杯盏,我知道他不喜欢这种酒,清而淡的醇香适合不胜酒力的女子,但掏得起钱的男人们喜欢粱酒,那是种一醉千年的佳酿,能将心中千千万的不安定一抹而平,一睡天明。以前动刀的前夜他总约我一起喝酒,当然,是他喝到大醉酩酊,我滴水不沾,对夜独醒。
现在他已经不用亲自走在刀口,但人总会怀念那些生死一线的刺激时光,即使那时他日日朝不保夕。
洛惜鸣是个有格调的人,但在这方面他不能免俗。
“什么人?”他沉默,我便缓缓接了话。
“吴垠。”他淡淡道,声音如雪天空茫。
“入了我们这行,也是早晚的事。”我抬眼,指尖蘸着酒水在桌上划出一个圈,“前天你说他至少逃得过十日,愿赌服输。”
“愿赌服输,自罚三杯。”他笑起来,左手伸向杯盏,拂袖一饮而尽。
这种酒对他本不算什么,我蘸着酒水划过桌面,修长的指尖划出一个又一个圈,杯中酒水映出我的影,叶眉绾发,一片黛青。
“远海清虽醇,终不比粱酒。”他三杯饮罢,曼声长叹。我依旧低头,不去看他无悲无喜,却略显萧瑟的侧影。
洛惜鸣是我的朋友,或者说,人们都以为我们是朋友。
做我们这行的其实不需要朋友,每个人都是一匹独狼,笑容下隐着尖利的牙和爪。凶狼不会在同伴遭袭时与之同袍,只会在同伴奄奄一息时舔舔牙齿,径直咬断他们的脖子。
我想洛惜鸣有很多朋友,吴垠以前总是带着最好的梁酒与他共饮,我猜洛惜鸣是喜欢与他聊天的,因为他们可以对着无垠的碧天干坐三个时辰,比谁都久。
我见过吴垠,那是个爽朗的汉子,很难想象他长着一张磊落的脸孔,却做着我们这种买凶杀人的勾当。当然,也曾有人不信我纤细的手腕握得住铁器,直到刀尖如吸血的蝠牙勾进他们的喉咙,一双双失去焦距的眼睛无语而终。
吴垠最终无愧他身上那股堂堂正气。五日前他在一次任务中失踪了,这场失踪被视作叛逃,三日前上面派出了追杀令,今日他的尸首在郊外的一栋破屋后被发现,很可惜,再多几个时辰,他就能逃出灰都了。
我知道的很准确,因为我有洛惜鸣,而洛惜鸣知晓,因为追杀的檄文是他亲手派出去的。而他也知道,吴垠未完成的任务是刺杀灰都名声最干净的官员张硕新,他正准备拼死刚谏变法奏章。我不知道那个男人如何说动了吴垠赌上所有放他一命,只是今早听到了张硕新发丧的消息。
任务依旧是洛惜鸣派出去的,他对主顾言出必行。
“好酒难觅,终是喝不到了。”洛惜鸣摇摇头,俊朗的神情带了半分醉意。
“好酒难觅,知音难寻。”我拨开垂下的青丝,将剩下的清酒饮尽,“你派了何人清剿?”
“不是我们的人。”他的声音沉下去,我猛地抬头,他眼神清明,并无半分醉意。
“负责收拾善后的人赶到时,他们都死了。”洛惜鸣漫漫道,“吴垠和我派去的三个刺客。”
“你倒看得起他,派了三个人,旧友临别还饯行。”
“不是同归于尽,吴垠的血已经干了,那三个刺客却是在百步开外的地方倒下。三个人,一把剑的伤口。”他长吁一口气,声音渐渐冰冷,“百落碎叶,柳寒衣。”
我画着圆圈的手指轻跳,将成的圆形破碎殆尽,酒水顺着桌角流下,一滴滴。
“柳寒衣。”我的声音持不住往日平静,我知道洛惜鸣也是,方才他腾出的杀气让我本能动了手指。
江湖总有传说,即使是在最阴暗的角落,也总有几个配得上传说的人,如同夜色里洒下的一把黑曜石。面对传说,多数人敬仰向往,少数人淡然而过,但总有极少数像洛惜鸣这样的人,磨刀砺剑,想的是将其打破。
柳寒衣是一个传说。
仗剑行侠走天涯,寒衣剑展试风华。这是兰庭名士杨凛对他的评价。杨凛的墨宝千金难求,多少人想他赐个名号以振江湖,他都避而不见。然两年前听闻柳寒衣斩恶兰庭,杨凛速命人取来十尺长的素屏风,慨然提笔写下了这十四个字,命人赠予大侠。柳寒衣似不领情,事后径直离开兰庭,杨凛倒不在意,只是命人将屏风置于自宅门厅。从此举世皆叹柳寒衣的剑,更服他的人。
我没有见过柳寒衣,事实上见过他的只有两种人,死人和保守秘密的人。大侠就是如此,永远不让凡人踩到他们的影子。
但我知道柳寒衣在兰庭做了什么。
兰庭自古是文人聚集的地方,文气过重,武风自疲,因而当兰庭出了个刀法绝世的人,整片江湖都为之吸引,很可惜,那把刀只用来杀人。
那个人叫柳拓心,柳氏子弟的血管中或许真流淌着刀剑的原谕,“戕血伐心”柳拓心的辟骨刀吹毛短发,一刀取心脉而不伤其他,江湖人莫能敌。那是把杀人的刀,和别人不一样。
柳拓心确实戮杀无数,被他杀死的有好人,也有恶霸,不论如何,与大部分人作对是没有好处的,江湖称之为恶,恶必为侠格杀,而当时江湖最敬重的大侠,刚好也姓柳。
柳寒衣一个人一匹马,从沧浪赶了七日到兰庭,五日后,江湖上再没了柳拓心的消息。
时人皆相庆,远离兰庭的人或许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大侠诛杀了一个恶贼。我不说话,我知道的比他们多一条,柳寒衣所出的海原柳家其实精通刀剑二艺,若是世代单传的家里有幸得了二子,便让兄修剑,弟习刀。
柳寒衣在兰庭一战后销声匿迹,当他再出现时,却又惊动整片江湖。
大侠就是这样,事情要么不做,要做,便做绝。
事实上他是再没有露面,留下的只是一泼泼洒在地上的血红,和一个个恶人尸首被发现的消息。
柳寒衣或许已不是个侠客了,他的剑被用来杀人,只杀,不救。
我不知道在兰庭发生了什么,使他入了我们这行,但柳寒衣现在干着杀人的勾当。他从未露面,然他诛的皆是恶,求的却非金,许多我们不屑于接的薄利的差事,柳寒衣却分文不取地办了。
有人说柳寒衣依旧是大侠,除暴安良初心不改;也有新入行的刀手仰慕他,他们说柳寒衣的剑一定很快,他每次都让刺杀目标看到自己,然后在他们将喊出声的那刹切断气管,将尸体按委托人的愿望处理。这在杀手中起初被传为笑柄,刺杀争的是先机,抢的是脱身,差一分,死的便是自己。但尸体依旧被陆续发现,半年前灰都酷吏严刻遭刺杀,皮肉被切成碎花样的一片片,连着筋骨成了倒在泥地里的一个血人。他浑身皮肉绽裂,面可透骨,人们之所以认出那是严刻,因为那是在他自家宅邸的后花园,周围布了百名刀兵,蚊蝇莫进。而严刻生前最大的嗜好,就是在私审刑堂里生明火,捧钟鼎,将犯人的皮肉片片生割下酒。
我见过那具尸体,那本是我的一个任务目标。严刻血淌一地,皮肤几乎被割为千片,然每片皮肉剖割均匀,片片表皮连着深处的肉丝,并无脱离。尸体的状况极为吊诡,却有种奇异的美感,我相信必定比严刻生前的嘴脸令人舒心。
事实上是我证实了柳寒衣活着的消息,因为只有他能做到。柳寒衣能在一次剑舞中将一百片杏叶平整地剖为两片。百落碎叶,赞的是他的剑。
找他的大都是怨彻刻骨的人,他们知道柳寒衣的行事之风,封喉碎尸,当街抛头,冒天下大之大不韪却分文不取,只有他有这样的心,也有这样的技。
柳寒衣确实由此抢了我们不少生意,知道他狠,行里对他又恨又忌。他们说他是个疯子,他们耻笑他寻死般的无知轻狂,道他已经在自掘坟墓。而事实是柳寒衣依旧活着,而派了四单想做掉他的龙胤堂主上个月倒在离堂会三里的行道上,身上插了四把剑。
我紧了紧衣衫,将尚待余温的清酒饮尽,堂中竹楼四面临风,楼外天阴,初冬的灰都冷中透着阴寒,却从不见雪。我总希望下雪,它能让我看到悲伤的寒冷凝结在空气,而非游走在心里。
“那样疯狂的人,我倒很愿意结识。”洛惜鸣右手伸向酒鼎,却微微僵在半空,我无声地捧过酒鼎,为他再续一杯。
“麻烦你了。”他的眼里闪过瞬间黯然,如同夕阳坠落后的暗色。
“他是盯上你了。”我低头,不去看他的神情,“江湖的恩怨,总像线结一样扯不清。”
“青夕,你怕了吗?”洛惜鸣又笑。
“我累了。一辈子手上持的是刀,流的是血,看的是生离死别,最后死在昔日同伴的手里。”
“你怨我。因为吴垠的事?”他默默摇头,“九死盟专事杀人索命,能顺利维持到现在,靠的无非是纪律严明。四戒首条,叛者死。上面的人都在看,各个分堂都知道吴垠是我的手下,也知道我们的交情,四久堂的罗钰在一个时辰内调回了麾下十名刺客,总盟的态度也暧昧不清。他们是在等啊,那些人恨不得我出面为他求一命,只要有丝毫手软,马上又会有人下一道格杀令,上面写的会是我们所有人的名字。”
“我知道,你自折干将也是情非得已。”
“不是干将,是一个朋友。”他的声音轻下去。
“我是害怕。我怕有一天离开了,也会死在一个朋友手里。”
他久久地沉默。我仰头,竹楼外的天气隐隐亮了,有什么东西自天稀落而下,片片绵软的白绒雪片,飘忽若幻景。
“下雪了。”洛惜鸣低叹。
“灰都的雪不算什么,他们说往北走千里,可以到霜玄原,几万里的雪,白得望不到边。”
“是吗。”
“我想,二月去那里。”
“去吧。”他站起身,“我想办法让你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