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身形高挑,是中世纪英国贵族的装扮,金色的短发衬得脸色有些苍白,碧蓝的眸子如最为深沉的湖水。他脸型俊美,若是眼睛稍有神采,便会是交际场上、万花丛中令一众女子失心的花花公子。
而现在,这花花公子却凝望着凌,眼神中有一抹淡淡的忧伤。
“依尔卡,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你。”剑音看着眼前的男子,不无感慨道。
凌现在的惊讶已经无可附加了。他,这个从棺材堆里走出来的男子,竟然是那个贵妇人的情夫,那个已经死去的依尔卡!
依尔卡笑了笑,转身面对着剑音,“我想你最想说的是,没料到会再次见到我。”
剑音摇了摇头,“再见到你,我……和凌都是很高兴,甚至是感激的。”
“凌……”依尔卡喃喃着,低笑了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你想不到会再见到我,而我却是一直在这儿等着你们,一直……等了百年……”
剑音皱了皱眉,问道:“是结点的缘故么?”
“你说呢?”依尔卡反问,目光却望向凌,“除了依莲娜,还有谁值得让我为她等待百年?”他的眼中有不明意味的情愫涌动。
剑音的眼眸暗了暗,还未开口,便听到凌的声音。
“哥哥。”她说,望着依尔卡,眼神却如迷雾般空茫。
依尔卡浑身一震,急声道:“你想起来了?”说着便向她走去。
凌摇了摇头,脑中有些空空荡荡的,她看着面前的依尔卡,心思恍惚。刚才不知怎的,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压抑着要出来,无意识地便喊出了声,可是现在却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依尔卡眼中有失望的神情闪过,他凝视了凌半响,转身对剑音道:“跟我来。”
剑音和凌跟着他向大殿深处走去,穿过一列列的黑色棺材,来到地宫的尽头。那儿是一面巨大的壁龛,雕刻的似乎是某个远古的神祇。那神祇有着东方特征的俊美容颜,手持三叉戟,正从海面冉冉升起。他周围云雾升腾,海浪四溅,愈发衬得他英武神俊。
凌站在高大的壁龛下,抬头仰望,只觉那神祇黑曜石铸就的眸子中竟是满是悲悯。
这……应该是海神波塞冬。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肯定,但这一切似乎有一种莫名熟稔的感觉。
依尔卡走了过来,在凌面前停下。凌抬头看着他,觉得这是以前做过无数次的动作。
“就由我来做你的眼睛,让你看清过去的种种。”依尔卡说道,伸出手,似是想要抚摸凌的脸颊,终是在半路停下。他低叹一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带了一种决然,“当你一切都想起来的时候,”他望着她,“一定不要忘了我……”
他的眼中有一种悲伤,凌只觉心头一痛,垂了眼,点头答应。
依尔卡笑了笑,目光透过凌望向不知何处的远方,“依莲娜,不要忘了我呀。”
剑音立在一旁,默默地注视这一切,心底有无数滋味闪过,最后化为一声低叹。他看见依尔卡的身形消散,知道那是念力衰退的迹象。
依尔卡朝他看来,“结点在海神的左眼中,你送依……凌进去,之后的事我会帮你们。”
剑音点了点头,“多谢!”
“你不用谢我,我所做的这一切都不是为了你,若不是知道你们……”他住了口,笑笑,转身朝壁龛走去。
凌看着他的身形隐没于那面石壁中,心中有个声音叫嚣着要去挽留。她捂着胸口,弯下腰,眼中莹然。
剑音揽住她,“准备好了么,我送你上去。”
凌看向他,神色迷茫,“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好难受好难受,好像心被人剜了一刀一般。”
剑音眼中有怜惜的神色,“别怕,等到你想起了一切,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是么?他问自己,等到想起了一切,她真的不会难过,不会痛苦了么?还是会更加纠结,更加痛苦?
剑音有些犹豫,但看向壁龛的时候眼神又坚定下来,“凌,有些痛苦是必须经历的。我们……历经了七世磨难,能不能在一起就看着最后一刻了。你愿意去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么?”
凌握住他的手,“带我上去吧!所有的一切我现在都还不明白,但是我知道自己不能放手,因为我要是放弃,你就会离开,而我……是万万舍不得你走的。”
她笑了笑,望向剑音古井般深沉的眸子。
是什么时候呢?是什么时候自己已经陷得这么深了呢?可是,却心甘情愿如此啊。
“有你这句话,我还担心什么?”剑音也笑了,揽着她的腰,略一发力,纵上了那几十米高的壁龛。
他们悬浮在空中,望着海神悲悯的左眼。只见那面如境般光滑的黑曜石中出现了一个逆时针的漩涡,那漩涡越来越大,看起来就如同将宝石融化了一般。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漩涡中伸出来,依尔卡的声音响起,“走吧,我送你回到所有的过去。”
凌将手放在他的掌心,感到莫名的心安。不待她回首与剑音道别,一阵巨大的引力袭来,她惊叫一声,茫然间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却是在一个古亭中。
凌睁开眼,站起身子,打量周围的一切。这儿似乎是一个驿站。古人有长亭送别之说,想来这亭子便是别离之处。
剑音和伊尔卡都不在身旁,凌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她转首想在亭中找地方坐下,不料却见美人靠上斜倚了个人!
那是个美丽温婉的女子,胭脂薄施,黛眉淡扫,细细的眉间拢出几分忧愁,数缕哀怨,一泓秋水似的眼睛望向北方的天空,那南归的大雁啾鸣,却没有带回令人牵挂的消息。
凌见那女子服饰,似乎是秦人,自己难道穿越千百年时光,回到了秦朝?这想法有些匪夷所思。再去看那女子时,却见她已经站起身子,朝自己走来。
凌有些慌张,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然而,那女子走过她身边,衣袂卷起兰麝香气,向亭外走去,并没有向她看向一眼。
难道她看不见自己?凌心头疑惑,也跟着她出了役亭。
驿道边的树林旁停了辆马车,一个六旬的老者等在车旁,见那女子出来,忙鞠躬作揖,恭声道:“小姐要回去了么?”
那温婉女子点了点头,老者打了车帘,她便坐了上去。
老者执着马鞭坐在车头,“再晚一点,大公子怕是要着急了。”
车中人沉默了半响,接着凌便听到那女子的声音,“以后每日午时都带我来这儿吧。”
老者执鞭的手停了停,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他摇了摇头,挥下手中的马鞭。青骢大马扬起蹄子,喷出一口白气,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凌看着那辆马车在驿道上愈行愈远,渐渐连马蹄扬起的尘土也不可再见。
之后,时间转换,仍是这处古亭,仍是黄昏日落,仍是那个秦朝女子,只不过这次没有了树林旁的那辆青布马车。
那女子站在亭中,望着驿道通向北方的尽头。她的手中握着一只兰草编就的相思结,想是时日已久,已经干枯变黄。
她将那相思结系在腰间,朝亭外走了两步,又回来坐下,终是坐不住,她站起身,在亭中踱着步,神思悠悠,不知飘向了何方。
天边金乌已沉,晚霞烧红了半边的天空。那样热烈的颜色,有一种凄艳的味道。
凌看着亭中倚栏遥望的女子,知道她是在等人,等一个于她至关重要的人。可是这一番辛苦下来,结果是得偿所愿,还是,再不可见?
驿道的尽头,有马蹄扬起尘土。亭中的女子看见,秋水般的眼中燃起一丝光彩,她跑出亭子,站在驿道边上,等待那个快马赶来的人。
近了,近了,骑马的人近了。
凌看到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秦国战士,仍旧穿着战场上的铠甲,他跃下马,超路旁的女子行了一礼。
而那个女子,在能看清马背上骑士的铠甲的时候,脸色便暗淡下来。她接过骑士递给她的绢书,只是看了一眼,身形便有些踉跄。她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秦国士兵,开口说了一句话。
她的话和那士兵的回答随风传来,凌听得清楚。
“你……再说一遍。”
“左将军为报国恩,誓与鹿城百姓共存亡,现已战死沙场,大公子为其国葬,焚尸于野,散骨于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