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谜
书名: 孤独的永生 作者: 幻真 分类: 玄幻

        慢着,那个中国人谢寻又是怎么一回事?

        黛丝特原本心不在焉地听着这个俗套故事,直到闻说女主角是她,这才心头一震,“而你也感应他没有说谎?”

        库伊缓缓点头。

        “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在我沉睡的时候,整个欧洲流行起瘟疫来,弄得谣言蜂起,风波迭生。还有上回吴哥窟那个莫名其妙变身又自杀的米特里。”黛丝特忧心忡忡道,“这些年间,怪事还少吗?”

        恰在此时,护法裘迪卡又一次紧急上殿。

        西维诺恰在,便问道:“出了什么事?”

        “外头沸沸扬扬又传开了……”

        两人同时露出面面相觑的表情。如今他们行事慎重得多,天下已经太平了许久。

        “事情是谁惹起来的?”

        “巴托里伯爵夫人。住在匈牙利喀尔巴阡山头的塞杰特城堡。”

        “她都干了些什么?”

        “她挟持了城堡附近村庄里的少女,吸取她们的血液,引发了附近蔓延性的谣言,说什么吸血鬼盛行于世。听说她还把血装满浴盆,用来沐浴,好似玩乐一般。”

        “她应该不是血族吧?”西维诺微微蹙眉。

        “可人们深信不疑。”

        西维诺自己出去走了走,发现他所言不差,到处有人兴奋地议论着巴托里伯爵夫人是个吸血鬼。更让人始料未及的是,谣言还堂而皇之登上了正统报刊,占据1610年报纸头版的大幅标题往往是,“某处惊现吸血鬼魅影”、“吸血鬼皇后大肆掳取青春女孩”、“又有少女连环失踪”……各家报刊竞相播报她的最新动态,更有不要命的记者爬上了山头,拍到了她浮肿傲慢的脸,这就是那个女吸血鬼的真容了,人们毛发森竖地竞相传看,远近一片哗然。

        更有甚者,报刊的描摹极尽想象之能事,“魔鬼进入了她的身体,她黑色的大眼将它隐藏在阴暗的深处,面容因由魔鬼的毒素而变得苍白,嘴像一条游移的小蛇般扭曲,饱满的前额、下巴有一条无力的曲线,意味着神智错乱,将犯下深重罪孽。她对少女们的哀求充耳不闻,带着满足饮尽了她们青春的热血……”

        传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弥漫开来,人们战栗不已,那些不死亡灵真实存在的证据赫然在目。

        外面已经这样沸腾,西司廷如何平静得下来。裘迪卡详细调查了事情始末。

        “不出所料,她果然是个西贝货,根本不是血族。”

        “为什么装神弄鬼?”

        “她的丈夫纳达斯第伯爵,长年征战在外,留下她一人住在寂寞的山区,肆无忌惮、胡作非为。在这十多年里,当地少女失踪频传,原来都被她锁在囚室里,受尽酷刑,最后失血至死。”

        裘迪卡递上一画,“这是外面盛行的版画,我也买来一幅。”这些被掳来不久的不幸少女,被推倒在雪地上,遭到了无情的毒打、针刺、放血。绑在身上的绳子紧勒进皮肉里。一旁的伯爵夫人则在歇斯底里地大笑,眼中闪着恶毒的光。

        西维诺顿觉恶心不堪。“她吸血是受了谁的怂恿?”

        “助纣为虐的除了仆人托尔科之外,还有她的奶妈尤奥、管家乌衣瓦里,还有个名叫达尔维拉的女巫。”

        “你派人去处理此事。但无需我们出面,还是让人干预为妥。”

        1610年12月30日,伯爵夫人自己的表兄,率领了一队士兵团团包围了塞杰特城堡。

        “图尔索,你这是干什么?”巴托里惊恐失措。

        “我来拜访表妹你啊。”图尔索伯爵带着大义灭亲的表情道,“听说这里闹鬼,我来替妹妹抓一抓。”

        就在他攻破城堡的那一刻,堡里都还在进行着血腥杀戮。巴托里想要喝止也来不及了,图尔索伯爵一脚踢破了幽暗房间的大门,受难的尸体、滴血的银针、盛血的木桶、瑟缩的少女……要藏也无处可藏。

        士兵继续搜索,地牢里除了少女、少妇霉烂的尸体之外,还发现十几名仍然活着的女囚,身上伤痕累累。

        巴托里的心在一点一点下沉,图尔索一向正义凛然,决不会因为她是表妹的缘故饶过她的。那个沉痛的表情也似曾相识,是了,小时候当他的一匹小马跌断了脖子,他不得不枪杀它的时候,就是这个神情了。当年,她只有十五岁,他十八岁。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你这就要把我带走吗?表兄,你就不念在我们都是斯科特家族的吗?”

        “不要提什么家族,你给我们带来了什么?现在整个欧洲家喻户晓都知道你是著名的吸血鬼——巴托里伯爵夫人。”他愤愤道。

        “表兄,你也知道,从前纳达斯第长年累月不在家,现在又抛下我一个人去了。我一个人烦闷无聊,找来几个女孩子消遣一下,谁知道会……弄成这样。”

        “那你说,你几时变成的吸血鬼,我怎么不知道?”语调是讥讽的。

        巴托里的脸涨成羞惭的赤红色,仍然低声下气地说:“表兄,我是你的表妹,不是什么吸血鬼。”

        “今日你恶贯满盈,我也无话可说。看在我们家族的情分上,容你在此候审。我奉劝你千万不要逃走。”事实上巴托里也逃不了,他在她家门口安插了好多看守,昼夜监视着她。

        她日夜煎熬,在房间里踱过来,踱过去,每个窗口都有人把守,城堡已经变成了监狱,看来她是插翅难飞。那些作威作福的奴才们都倒了威,眼见自身难保,谁也不来照管她了。

        1611年1月,巴托里伯爵夫人诉讼案正式开庭。

        作笔录时她尚对虐待少女引发的传言供认不讳,奇怪的是,出庭时她却突然推翻了口供。

        站在法庭之上,她声称自己是无辜的。

        “我被吸血鬼吸了血后,自己也变成了那样啊,我不得不借那么多少女的血维生。”她流着眼泪,向世人宣布,“其实我也是受害者!”

        法庭内外一片哗然,有几个太太当场昏厥了过去。各家报纸又是长篇累牍地报道。民间对她的回答倒并不诧异,他们本来就坚信她便是真正的吸血鬼……

        一时间沸反盈天。

        法庭无法为她定罪,如何证实她的身份呢?

        塔文森道:“这个臭婆娘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在这里疯言疯语,妖言惑众,看我半夜里结果了她。”

        “这怎么行呢?她一死,事情只会越渲染越离奇的。”

        “就是。要她死还不容易,只怕难堵悠悠之口。”

        “一定要让图尔索伯爵证实她根本不是吸血鬼,公告天下。”

        “我看也是,只要证实她身份,就没事了。”

        ……

        “还是交给我来办吧。”黛丝特道,“这事不宜硬取。”

        黛丝特换上了农家的破烂衣衫,脸上胡乱抹些灰泥,混入了那些被俘的农家少女堆里。

        图尔索经过之时,她站了出来。“伯爵大人,我想和您单独谈谈。”

        周围的士兵赶上来要把她拉走,但图尔索摆了摆手。他们就又退下了。

        “你是想来告诉我一些案情细节?”

        “是的。她把我们抓来了,在我们身上刺穿许多小孔,放血饮用和洗澡。”她的陈述引起了图尔索的极大同情,眼前这个明艳照人的女孩子,竟也受到了这样残酷的虐待,真是罪过。

        “而现在事情已经水落石出,她却宣称自己是什么吸血鬼,这只不过是她为了免除一死,找出来的荒唐借口。伯爵大人,她想否认她谋杀了三百多名少女性命的真相。”她甜美的声音却毫不放松。

        图尔索十分为难,“能够证实她身份的唯有太阳,而一旦得到证实,她人岂非也死了?”

        “伯爵大人,世上哪有什么吸血鬼啊?您会相信吗?”

        图尔索在这样明亮的眼波面前只有败下阵来。

        然而巴托里泪流满面,“你毕竟是我表兄啊,难道真的忍心置我于死地?”

        图尔索尚犹豫不决。黛丝特便对他附耳说了一个主意。

        这些天,由于要应付图尔索和众多的法庭人士,巴托里一直装模作样地安躺在棺材里休憩。这日竟看见图尔索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撤出塞杰特城堡,离开了喀尔巴阡山头,她顿觉难以名状的轻松。

        “他们走啦!”她雀跃着,轮番搂抱着托尔科和奶妈,反复道,“他们已经走啦!总算能够睡个安稳觉了,你们不知道,棺材有多憋闷可怕!”

        当晚,她又回到了自己温软的床上,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醒过来,睁眼看到的不是托尔科,而是图尔索,一时间吓得半死。

        伯爵夫人终于在法庭上认罪了,告诉全世界,她是个毒妇,为了取乐,谋害了三百多条无辜少女的性命。同时承认,吸血鬼之说纯属谣言。

        她因与王室攀亲带故而幸免一死,但被判终身监禁不得外出,门窗堵死,只留下送饭菜的小孔。她的共犯,男仆、奶妈、管家,还有那个女巫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们被一律处以绞刑,尸体火焚,以平民愤。

        当巴托里在法庭上聆听判决的时候,她突然瞥见证人席中众多农家女孩中夹着黛丝特,尽管她脸上涂上了污泥,仍然那样明艳夺目,心中十分狐疑,“为什么我不记得我抓获过她?这么艳丽的女孩,应该早被我杀了才对啊。”当然,眼下她完全顾不到这些,她已经杀死了百多人,多一个,少一个,决不会改变她的命运的。

        这段日子欧洲各国政府正为吸血鬼谣言盛行而烦恼,那时节人人自危,严重影响了人们的正常生活和工作。于是各国结起了联盟,借来了巴托里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各国游街示众,以彻底破除传言。

        游人里里外外把街道堵塞得水泄不通,争相一睹毒妇的模样。游街后,伯爵夫人就被关押起来,执行了终身幽禁,她将用她的余生来反省她的滔天罪行。

        报刊上的吸血鬼题材顿时全部换成了对伯爵夫人的谴责,随着案件终结、游街示众,事情终于偃旗息鼓了。

        然而黛丝特总有些心神不宁,她隐隐的有种直觉,事情还有蹊跷。她在塞杰特堡外驻足片刻,那巨大的城墙和阴森的主塔,看起来也活像一座幽暗、潮湿的大型监狱。

        走进去,伯爵夫人豪华的房间内如今生满了蛆虫。而她浑身污秽,首如飞蓬,神色灰暗。

        黛丝特问她好,巴托里迟钝地转动头发稀疏的脑袋,眼睛混浊无光。好久才把目光聚焦到她身上。

        她一脸木然,似乎对陌生人突然出现并不感到惊异或害怕。

        黛丝特柔声道:“夫人,你怎会产生要把少女的血用来沐浴和饮用这么离奇的念头呢?”

        “报上不是说了,我是个天生的毒妇、恶妇。”她疯狂地笑了起来,语声磔磔如枭,“我无恶不作。”

        黛丝特温言鼓励道:“人之初,性本善,你不见得天生就想得到要喝人血的,是不是?”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她恶狠狠地斥骂了一句,扭回头不再说话。

        但她已经许久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话了,那些侍卫从不听她的胡言乱语,无论送饭、送物,总是把东西搁下就走,都害怕听她无穷无尽的诅咒、谩骂。所以她到底又把头转了回来。

        黛丝特给她看手中的东西:水盆,毛巾,香粉,小圆镜。都是寻常物什,伯爵夫人的眼中却射出了狂热的光芒。久违了的东西!她爱慕虚荣的天性又在召唤,伸出污秽的手就去够。

        黛丝特轻轻巧巧地移开了。“夫人,请先回答问题。”

        她歪着头上下打量起黛丝特来。“哦,你就是证人席上突然出现的小妮子!我几时抓获过你?”

        “没有。但你的的确确谋害了三百多条人命!”伯爵夫人为她的正义目光所慑,终于低下脑袋。

        “好吧。你想知道些什么?别以为你带来这些女人用的小玩艺就能够收服夫人我,事实是,我已经好久没有人可以说话啦。”伯爵夫人坐下了,仿佛终于有点清醒了。

        “你自称吸血鬼,这个古怪念头怎会无缘无故跑到你的脑袋中去的呢?”

        “哈,你这没有见识的小丫头,谁说世上没有吸血鬼?我就亲眼见过。”

        “哦?”黛丝特没来由一阵紧张。她见过谁?

        “在我家城堡附近的树林里,我见过一个美艳的女孩子,皮肤晶莹剔透、吹弹得破。”

        伯爵夫人陷入了回忆,茫茫然停顿了一会儿。

        “她告诉我,‘人血就是最好的滋补品,不但可以美容,更可延年益寿。’同时她逮住了我的一个女仆,当着我的面把她的脖子拧歪了,吸干了她的血。”

        “啊?”黛丝特惊讶了。

        “我吓晕了过去。醒来时,她正在我的身边照顾我。她柔声细语地告诉我血液所能带来的好处,能使人貌美如花、青春永驻。慢慢的,我不再害怕,甚至和她一起享用起鲜血来了。”

        “所以你们捉来了这么多女孩子?”

        “是啊。十多个女佣人很快就完了,她建议我说,您是一个伯爵夫人啊,附近的庄稼收成、一草一木固然是你的,那些农夫和女孩不也是您的财产吗?”

        “但你为什么要虐待她们呢?”

        “这……我也不知道。很多做法我也是在法庭上第一次见到呢。”

        “你为什么不反驳?”

        “铁证如山,说了也没人信的。再说我罪恶滔天,多一条少一条又有什么分别呢?”

        “可是,你的招供中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个……吸血鬼啊。为什么?”

        “她是我的朋友,我的心腹。再说我也答应过不牵连她的。”

        “夫人,她叫什么名字?”黛丝特声音有点发颤。

        她固执地闭上了嘴。

        黛丝特从她心里感应了一下,那模糊的俏丽人影有一头美丽的红发。

        回到西司廷之后黛丝特对众人道,“看来她是受到了唆使,就饶她不死吧,别去找她麻烦了。”

        巴托里伯爵夫人在死城内煎熬着,一直活到了七十岁。她死后,塞杰特城堡也跟着荒芜了,这块受了诅咒的不祥之地,世世代代让人指指点点。然而由她引发的吸血鬼传闻还是经久不息,民间开始流行起了德库拉、卡蜜拉等让人不寒而栗的故事。谁家的孩子淘气,父母只要一说起他们,孩子就乖乖听话,不敢到处乱跑了。

        但那吸血鬼又会是谁呢?黛丝特常在心中自忖。

        平静如水的日子又往前推进了八十多年,黛丝特在艺术和心灵的天地中尽情翱翔,更获安宁。但同时,她也时刻警惕着周围的风吹草动,总觉那潭水并没干枯,还在某个莫测的地方不怀好意地酝酿着气泡。

        1692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在历史上留下了最为歇斯底里、荒诞离奇的一章。这宗耸人听闻的案件,波及面如此之广,然而源起却又如此之微。

        事情发生在萨勒姆村庄,那里群居着古板守旧的清教徒。村里的少女都被教养成目不斜视的端庄淑女,整日劳作、念书、合唱圣歌,又长又大的黑袍没日没夜地罩在她们年轻的酮体之上。从没有人告诉过她们,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像她们一样的女孩,过的是完全不同的生活……萨勒姆村庄的韶龄和老年,却是完全没有区别的。

        然而,有一天,帕里斯牧师听见了一阵歌声。

        最初的三四秒里,他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是这个教区的负责牧师,对于居民们的虔诚恭谨、守礼自持一向深感自豪。

        压抑着的笑声还是一阵阵传来。好吧,去看个究竟。他蹒跚着改变了路线,往小树林里走去。他用镶着金边的圣经拨开了树叶,往里一看,血顿时涌上了他的脑门。

        她们在跳舞!

        他顿感天旋地转。那些个女孩子在树林里纵情狂舞!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简直伤风败俗。

        他对着手中的圣经连说罪过,是他,在村庄良好的风气下放松了提防,以至于发生了这样不堪的事情。

        怀疑自己看走了眼的惊异过去之后,他心中的怒火蓬勃地燃烧了起来,他当即以超越他年龄的敏捷冲了出去,站在了那天然舞池的中央。

        女孩们一时噤若寒蝉。

        “看看你们,成何体统!”他擎着那本圣经居高临下地批判她们。果然,她们身上都是紧身衣衫,那些宽大的黑袍正在不远处的小树上摇摇晃晃。

        帕里斯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正在此时,他发现了有人低垂着头,只往人身后躲藏,便一把将她揪了出来。他大惊失色,是贝蒂!他自己的女儿!边上还有他的侄女艾比盖尔。

        他一松手,贝蒂就跌坐到了地上。

        贝蒂一夜没睡,她跪在地上,一遍遍对帕里斯招供着一切。

        为什么要去跳舞?

        因为耐不住清教徒的教规。

        你为什么要参加?

        因为……几乎所有的少女都参加了,艾比盖尔也去了。

        没完没了的审讯一连持续了三个晚上。贝蒂终于到达了极限,完全招供了。

        有一个美艳的少女,深夜脱光了衣服,在河中,在树林里,跳出了各种香艳的舞蹈。她一个人在那里自娱自乐,丝毫不知树叶背后那些偷窥的眼睛。

        女孩们偷看之后,面红耳赤有点讪讪,也在同伴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兴奋表情,彼此都感到有些羞耻。然而,渐渐地,她们开始心照不宣地守候在那里,看了她一回又一回,那女子真美啊。

        有一天,如同她神秘出现一样,她又离奇失踪了,而且再也没有出现过。

        女孩们大失所望,短暂的快乐时光悄然而逝,又要回到萨勒姆死水一样的刻板生活中去了。只听有人说道,“不如……我们自己来跳吧。”

        一片沉默。所有的女孩都被这个大胆建议惊得一时不能呼吸,然而她们的眼神却传递着一束束兴奋、应和的光芒。

        终于她们开始跳起舞来了,不可阻挡的青春热情在树林间自由洋溢着。

        起初动作还是扭捏的,渐渐地越来越随意奔放。她们甚至把厚重的外袍也脱了,成日念诵着基督圣母的矜持口唇中难以抑制地冒出了欢快的笑声……

        直到那一天给帕里斯撞见了。

        “就是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

        帕里斯也问过其他女孩,所说都是如此,不过仿效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是谁?”

        “是个陌生的异乡人,我们从没有见过她。”

        帕里斯威吓道,“你们决不可以照实说。真相反而是没人信的。必须想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来。”这些天里他为了这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几乎伤透了脑筋,本来女孩子跳跳舞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在这个村庄里,风气陈旧闭塞,清教徒的教规又极其严苛,跳舞在他们看来是罪大恶极、有伤风化的。他身为这里的负责牧师,这件事简直是他的一个天大的笑柄,更加不妙的是,连自己的女儿也参与了这次不伦的聚会。怎么办呢?

        这时贝蒂染上了病,她一连几日受到审讯逼供没有好好休息,又被父亲严厉斥骂,受了惊吓而卧床不起。这场高烧非常厉害,整日谵言呓语道:“我没有跳舞……我没有跳舞!”村民们都谣传她是中了邪了。

        中了邪了?帕里斯不但不为贝蒂的病情发愁,反而露出了微笑!是的,她正是中了邪了!

        这一下帕里斯的财富、名声和他在教区中的地位总算保住了。

        帕里斯牧师不请医生,而是从城里请来了驱巫牧师黑尔,同时上报到总督丹福思处,宣称萨勒姆村庄闹起邪鬼来了。帕里斯一向擅长并喜爱制造鬼怪,这能让教民恐惧,从而对上帝和他更感敬畏。更令他喜出望外的是,没想到总督还是一个极其认真的人,他亲自领军,设立了萨勒姆的“审巫法庭”,从此开始了漫长的“捉巫运动”。

        那些少女们做梦也没有想到,为了几个随意的舞步,竟然惹出了这么大的风波祸事,现在还成立了专门的“审巫法庭”,令她们的父母们整日战战兢兢、坐卧不宁。她们把帕里斯牧师千叮咛万嘱咐的话牢牢地记在心头,把真相瞒了个严严实实,在法庭上只字不提。为了开脱自己,还振振有词地谎称村里有一些女巫,用巫术操纵她们跳舞,少女们毫不知情也完全身不由己。

        她们随口说出的都是村里和自己有小小过节的大婶们。而她们为了洗清自己,便又推说另一些人才是女巫。另一些人蒙受了不白之冤、受了皮肉之苦才恍然大悟,在“审巫法庭”上不做被告的唯一办法就是成为原告,让别人去做被告。正因为巫术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谣言本身就可以治罪。因为无从证实,所以就无须证实。丹福思总督常常是这么质问疑犯的,“你是女巫吗?”疑犯答:“我不是女巫,我不知道什么是女巫。”“你不知道什么是女巫,那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女巫呢?”……

        看来,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是唯一能拯救保全自己的方法是认罪,再把罪责推卸、转移出去。在求生的本能下,萨勒姆的村民们露出了最真实的低劣本性,都一一这样做了。审判产生了一个庞大的滚雪球效应。几个舞步引发了招魂、诅咒、巫术、撒旦、审判、谎言、诬陷和阴谋。

        在这个小村子里,人们世代紧密地生活在一起,村民之间早已存在田产之争、爱恨嫉羡等旧仇宿怨,谁的心里没有一两个恨之入骨的人呢?捉巫运动大大满足了各色人等迫害别人的心理动机。他们巴不得上“审巫法庭”,在总督面前,指出那个巫师来!人与人的斗争远比巫术本身更为可怕,指控一步步升级,罪名越来越重,牵连的人越来越多,莫须有的雪球越滚越大,即将失控,惨剧一触即发。

        商人们发现捉巫运动竟然还充满了商机,指控别人是有利可图的,一旦人们被关押起来,就可以乘机低价收购他们的田产。因此,他们格外热心地赞助这场运动,指望通过它大发横财。

        此外,萨勒姆的村民们长期过着循规蹈矩的禁欲生活,人人都表现成一个合法的良民、虔诚的教徒,严格奉行严苛的道德准绳和行为规范,生活死水一样波澜不惊,而现在通过随意指控,他们找到了发泄罪恶的公开、合法途径。兴奋起来的人们对这场刺激神经的运动简直欲罢不能,都在不知不觉地推波助澜:恣意报复、奔走告密、诬告捏造,窃听、偷窥、监视……无所不为,使之愈演愈烈。先后被捕、受到指控和审讯的总人数达到三百多人。迫害范围之广、程度之深不亚于一场革命运动了。

        最终,九个最正直、拒绝认罪的村民,被作为巫师绞死了,惨剧终于使闹剧告一段落,但也使这个小村庄罩上了一层恐怖的阴云。时至今日,萨勒姆山头上还保留着当时处决犯人的绞刑架,还诞生了以这个故事为蓝本的经典剧作《坩埚》。

        值得一提的是,帕里斯的侄女艾比盖尔在 “审巫法庭”上还说约翰.普罗克托的妻子伊丽莎白夫人是一个吸血鬼。

        吸血鬼?劳累了多日不免有些昏昏欲睡的丹福思大人,一闻此言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了,这倒新鲜有趣儿!孰知约翰为了保护妻子,在法庭坦然承认了和艾比盖尔偷过情,以至于他自己上了绞刑架。

        血族们点评道,“这些丑陋的人自己窝里斗,我们大可不管。”

        “可他们也牵涉到了吸血鬼啊,弄不好又一次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完蛋了,这些家伙自己要偷汉子,自己要陷害别人,自己要乘机发灾难财,怎么都把账算在我们头上?”

        无论如何,此事也算不同寻常,别的吸血鬼置之脑后的时候,黛丝特却常在心中暗忖。巴托里伯爵夫人口中美艳的红发女子,萨勒姆村庄里脱光了衣服跳着淫猥舞蹈撩拨少女的美女,会是谁呢?

        黛丝特甚至和艾比盖尔交谈过,“她究竟是谁?”艾比盖尔不知道她的身份来历,但想了想补充道,那女子后来乘夜来找过她。“你不是最恨伊丽莎白?告诉法庭那个吸血巫女正是她,同时别忘了让贝蒂也作同样的陈述。”

        艾比盖尔一脸茫然,“你怎会知道我最恨的是她?”

        “是的,我还知道约翰是不会向法庭坦白他和你有染的!在这个清教徒社会,通奸是触犯‘十诫’的大罪,所以你放心大胆地出面指控伊丽莎白好了,她就是村里作乱的罪魁祸首,吸血鬼女巫。”

        原来,艾比盖尔曾与约翰?普罗克托偷过情,还希望取代他的妻子伊丽莎白,遭拒后衔恨于心。可这女子为什么会知道一切?

        黛丝特闭上眼,视野中出现了一张妖媚的脸,苍白得像是一个伶人,飘忽地绽放在夜幕中,一把红发像水草一样飘扬不定,艳丽得几乎有点不真实。

        眼前的图像拼凑了起来越看越像一个人,但目前在世的女吸血鬼,血族的名册上还录有八个呢,怎见得就是她呢?而她又居心何在呢?不,不一定会是她,黛丝特竭力提醒自己,不要因为从前法老和她亲近而存有偏见和芥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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