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们曾那么接近幸福
书名: 落落·清欢 作者: 南东北西 分类: 都市

        (温馨的室内,冬日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乔落看着他扬头的样子,眸子晶晶亮,好像能照亮人的心。)

        不得不感叹相关部门工作效率的弹性。

        第二日顾意冬就亲自将审批材料送来,他知道乔落不喜欢他去公司,所以车开到路口拐角给她电话。

        乔落也没犹豫,挂了电话就去取。

        上了车检查了材料,椅子都没坐热乔落就要走。

        顾意冬拽着材料的另一边不松手,乔落盯着那只手冷声说:“放手!”

        顾意冬也默默地看着那只手,苦笑着哑声道:“很难。”

        乔落抬眼看他。

        顾意冬深深地凝视着她:“你……要跟贺子在一起了……是么?”

        乔落一怔,怎么大家都这么关心这个问题:“与你无关。”

        顾意冬又笑了一下,凄凉又惨淡:“……我们……必须要走到这样的境地么?连朋友也做不成么?”

        朋友?呵,不过就是不能死心罢了。

        乔落觉得这车憋闷得很,她抬头看外面的天。

        她想,贺夕又赢了,自己终究宽厚,狠不下心。

        她闭了闭眼,淡声说:“顾意冬,我对你仅剩的情谊就是两句话:第一,我想我已经不爱你,并且正在淡忘你。第二,我不能让我父亲的后半生因为自己的女婿而天天被提醒——自己曾是一个凶手。”

        她睁眼似乎看见顾意冬眼中有亮光一闪,未及细看,他已经合上了眼。

        那细长而斜飞的弧度曾是自己最迷恋的地方,她曾一次次地亲吻、抚摸、流连不去。

        而如今她唯一能给予这个男子的,却是最决绝的冷酷。

        她绷着声音问:“我说清楚了?”

        他答:“清楚了。”声音沙哑而颤抖。

        乔落下了车,却没有直接回公司。她拿着档案袋茫然地在大街上走,天气很冷,走着走着就开始飘雪,她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被人群推搡着。

        下了车、再上车,不知怎么就走到儿童福利院,有孩子在院子里嬉笑玩耍,她看着看着就泪流满面,她也曾经这么天真无邪过,她也曾经这么无忧无虑过,她也曾经没有故事没有曾经过。

        在那个她不得不经历的曾经里,她爱过一个男孩。那么爱那么爱,她把他当作她的最初她的最终她的永恒。

        在最艰难黑暗的日子里,她仍小心守护着这份感情,不舍得松手。

        不舍得松手。仿佛一松手便会连同自己的过去自己的心都消散在茫茫宇宙中,再也寻不回。

        她擦了眼泪往回走,在路边的橱窗里指着玻璃里面映照着的失魂落魄的女人:我都不哭了你哭什么?喂!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这么没礼貌啊?我都不逃避了!你怎么也不夸夸我多勇敢啊?!

        那个女人不理她,径自流着泪,伤心欲绝的样子,哀哀地看着她,那目光比冰雪还要哀凉。

        乔落扭头继续走,她都不记得走过了哪里,似乎又上了车又下车,最后竟然让她找到一辆牌子非常唬人的路虎。

        她对着车子玻璃上的深色贴纸笑,可是刚才在橱窗里的那个女人也在玻璃的那一端哭。她气愤地骂:你有什么好哭的?我也很惨好不好?你看看我!拼了命地耗尽所有力气的去爱一个人,爱了十一年啊我!然后呢?然后我TMD要送他去别的女人那儿!还怕他犹豫自伤,我还助他一臂之力!我最后还TMD不舍得他自责痛苦,还把问题揽到我身上!

        好啦!现在你所有的台词都说完了!狠心绝情的角色你扮演得好哇!人家两人从此以后心安理得地王子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你满意了吧?!

        乔落越想越气愤,狠狠地踹了路虎一脚。车的报警器立刻嘀嘀嘀的响起来,她一听还更来劲,使劲踢那辆车。

        最后终于有人上前紧紧抱住她,低沉的嗓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吞吐的热气温暖了她冻僵了的耳朵,轻声哄:“好了好了,嘘——落落,乖,小心伤到脚……冷静冷静。听话啊,你看你浑身这么冰……”那人边说边要脱外套,结果发现自己跑下来得太急压根儿没穿大衣,只好把西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一边开了车门,启动了车打开暖风将她往副驾驶座里按。

        乔落不肯上车,头也没抬,回身把眼泪都擦在他衬衫上,怨声说:“好慢。”

        贺迟苦笑,警卫报告说有个很眼熟的女子对着他的车施暴,他一听描述就知道是乔落,吃了一惊,放下公务就一路跑下来。这厢还嫌他慢,他好脾气地应着:“是是,对不起,落落你都冻僵了,咱们进车里去好不好?”

        乔落依旧埋着头,闷声说:“我要听那个非洲鸵鸟的笑话。”

        “好好,非洲鸵鸟,你乖乖儿进车里,我不只给你讲非洲鸵鸟,还有我上次没说的非洲袋鼠和考拉哪。”

        乔落一脸疑惑地被塞进车里:“非洲还有考拉?”

        “你要什么有什么,真的。”贺迟低头看她,心疼地擦擦她未干的眼泪。

        旁边不明所以地跟着老板慌慌张张跑下来的刘秘书,看看贺迟在死冷寒天里就穿件衬衫,连忙脱下自己的西装要给上司披上。

        贺迟一摆手说:“不必了,今天行程都取消了,天大的事都等明天我上班再说。”然后也上了车,一踩油门绝尘离去。

        这样狼狈,于是回了贺迟家。

        单身男子的豪华公寓,布置得出人意料地舒适、惬意。

        简约风,低调而具有质感的家具和地板,沙发等坐具都是乔落钟爱的一个M开头的法国牌子,米色和驼色为主,让人一看就觉得温暖又柔软。

        乔落原来在美国的房子就是如此布置,所以她对着这个宽敞明亮的屋子很有亲切感,算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贺迟的房子。

        她很不客气地脱掉鞋和大衣直冲进沙发把身体都埋进靠垫里。

        嗯……有点儿懊恼。

        这一路已经冷静多了,现在开始反应出一点点尴尬来了……

        该死……就算再怎么伤心冲动……为什么会去找他啊……

        就因为人人都说你们不行,你就非要反骨的“行”给他们看?拜托……你都多大了……

        还是因为你知道他昨天受伤了灰心了自责了,后悔当时没有解释?拜托……那你就挂个电话解释好了……跑到人家公司停车场闹什么啊……丢人啊……

        太任性了吧……

        你看,现在这烂摊子你怎么解释?怎么收拾?

        乔落隐隐感到自己似乎正在把事情往复杂里推,更是懊恼万分。

        她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眼前总晃着贺迟那双暗隐痛楚的眼睛。她觉得不忍、愧疚,还有点点心疼,情绪复杂难辨。

        不知是复杂的情绪借由失恋而大张旗鼓,还是失恋因为复杂的情绪变得亦狂亦躁。

        总之乔落现在埋着头,很希望自己能消失在地缝里。

        乔落很苦恼,她闷在垫子里许久,也没听见什么动静。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正看见贺迟端着一个碗朝这边走,神色如常。

        “落落,来喝点儿姜汤,驱驱寒。”

        乔落的表情很嫌恶,可是已经不好意思再作闹,只好乖乖儿地坐起来接过喝下去。

        贺迟仔细看看她,似乎不像是元气大伤的样子,一直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他不想让乔落感到压力和紧张,随意地坐到她脚下的地毯上,右手手肘拄着旁边的单人沙发,支着头,另一手轻敲着茶几,仰头看她:“那,你如果想说,我就听。如果不想说,我就给你讲非洲鸵鸟的笑话。”

        乔落看看他:“非洲真有考拉么?”

        “真的,如果你想听,还有企鹅。”

        乔落笑,拿垫子砸他:“胡扯!”

        “那我开始讲啦?”贺迟扬眉看她。

        温馨的室内,冬日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乔落看着他扬头的样子,眸子晶晶亮,好像能照亮人的心。

        “我刚才……”乔落舔舔嘴唇,“其实估计是失恋的周期性发作。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纯粹就是积累久了就爆发一次……嗯……估计是最后一次,我希望。”

        贺迟体贴地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说。

        “我其实……挺不甘心的,觉得,我受了这么多苦,我爸受了这么多苦,我们未来可能还要受很多很多苦……而他们呢,就这样安然自得地享尽荣华富贵……所以我挺想变成他们的结石。”乔落皱皱眉,似乎不太满意用这个词形容自己,“可是我又坚持不住,我爸批评我这样做也是困住了自己,所以,我就很邪恶地想放开自己,却又不想那么痛快地放开他们……”乔落有点儿不安地看了看讳莫如深的贺迟,“喂,你倒是给点儿反应啊,我说的是你妹和你最好的兄弟。”

        “落落,”贺迟安抚地将手覆在她的手上,“我很高兴当你决定结束这一切时选择倾诉的那个人是我,我也从未指望你是耶和华。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私和欲望。站在我的角度,你们三个对我来说都是很重要的人,而我看到更多的是你的痛苦。我觉得在整个事件中你是最无辜却承受了最多的人——意冬算是求仁得仁,而小夕是自己硬要插进来受苦的,这样的人没有叫痛的资格。事实上,无论你是怎么想的,你已经对他们很宽容了。”

        乔落扁扁嘴,很美式地捶一下贺迟的肩膀:“Hey,有你这个朋友真好,让我觉得自己还不赖。”

        贺迟行个绅士礼:“我的荣幸,Lady。”

        乔落笑了笑轻松了许多,她耸下肩:“总之最后还是扛不住了,今天他把贺夕卡下的批文给我送过来了,我就想我这么在他俩之间使坏对我有什么好处啊?如此这般我自己也不能彻底放开。再说其实贺夕也不容易是不是?而且顾意冬这些年也正经遭了不少罪,虽然他变了很多,也让我挺伤心的,可是我知道他不是有心的,何况当年他是真心对我好的……”乔落渐渐地不再说。

        静默了一下,她仰头:“我觉得我真的快原谅他了,从心底。不再怪他当初背叛我,不再怪他跟别的女人好,不再怪他伤我的心……说不定再过一阵我就能微笑地祝他们幸福愉快白头偕老了……”

        “落落,我有没有说过——你真是一个好姑娘。”贺迟深深地凝视她。

        “嗯……你还没说过我很勇敢。”

        贺迟宠溺地笑,抬手敲她的头:“你很勇敢。”

        乔落瞪眼睛看他:“你胳膊好长啊!”

        “你才知道啊?我腿也很长啊!”

        “我腿也很长啊!”

        “比比?”

        “比就比!”

        “……”

        两个人很温馨地一起做了一顿饭,像在美国时一样,笑笑闹闹的甚至更加开心。

        乔落微笑着为他系上围裙,贺迟将她垂落的发丝挽到耳后。

        一切都让贺迟觉得美好得不像真的,如果他的后半生每天都能如此度过,他真的愿意拿一切去换,甚至是迫不及待的。

        而那个“Wrong time or wrong person”的艰涩命题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好景不长。

        一天将尽,乔姑娘又被贺小爷惹毛了。

        起因是送乔落回家前,贺迟想到了给乔父准备的营养药,就屁颠屁颠地跑去拿。

        偌大的一个袋子,乔落坐在沙发上听贺迟逐项解释一个一个又是德文又是法文的都是干吗用的,然后她看到一个很精美的大盒子,上面写着“laprairie”。

        她把那个盒子拿出来啪的一声放到桌子上问:“给我的?”

        贺迟还美滋滋地没意识到风暴来临,答:“嗯!你不是说你最近加班皮肤不好了么。”

        乔落眯眼:“为什么买这个?”

        贺迟这才意识到有点儿不对劲了,他谨慎地答:“我去问哪个最贵,营业员就给了我这个。”

        乔落敲敲那个盒子,阴恻恻地说:“这牌子的这套护肤三十岁以上专用……”

        对年龄极度敏感的奔三女人发飙了:“我有三十吗?你认为我三十了?!”

        继续发飙:“还是你觉得我三十多了?!”

        持续发飙。

        ……

        年龄问题绝对是女人痛脚中的痛脚,一被踩到就会丧失理智。

        终于暴走完的乔落气喘吁吁地坐下。

        贺迟缩着膀子给她倒了一杯水,乔落一仰而尽。

        她看看一声不敢吭的贺迟。

        回过味儿来,察觉到失态,开始感到羞愧。

        有点支吾地说:“我最近是不是脾气太坏了点儿?” 脸红了。

        “是的,你近来脾气越来越坏。”贺迟特别诚恳地回答。

        “那个……我吧,那个,我就是……嗯……对不起……我那个……嗯,咳,谢谢。”

        乔落脸都要烧着了,她也不知怎么搞的,一面对贺迟,整个人的情绪就完全没有闸门,比自己一个人时都放得开。乔落苦苦思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完全想不清楚缘由,有点懊恼地趴到桌子上。

        白皙的皮肤,绯红的脸颊,漆黑灵动的眸子,由于懊恼而微微翘起的嫣红嘴唇,因苦恼而显得稚气的脸庞。

        贺迟眼睛幽深地看着她,温柔得如同夏日夜晚的月亮海,能溺死人,他轻轻抚摸乔落的头发,叹:“落落……”欲言又止。

        乔落觉得自己的心开始莫名地怦怦乱跳:“干吗?”

        贺迟静静地看着她。

        “……没事。”笑得缱绻。

        夜幕降临的时候,贺迟应邀去赴一个男人的约会。

        到达的时候,顾意冬背对着他站在别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天。

        贺迟径自开了桌子上的酒,倒了两杯,端过去给他。

        顾意冬接过来一仰头尽数咽进喉咙里。

        贺迟皱皱眉:“听说你好多天都没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顾意冬笑一下,回身把酒杯放到茶几上,低头点了一支烟。

        侧头吸一口又吐出来,开口时声音有些嘶哑:“贺子,你曾说我要得太多……真是这样么?”

        贺迟看着自己朋友憔悴的样子,心里也不好过,他拍拍顾意冬的肩膀:“意冬,别想太多了。”

        顾意冬牵起一侧嘴角,却没有形成笑容,他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烟。

        “我想请教——如何放手。你当初,怎么能?”

        贺迟想到这个也觉得胸闷,开始摸烟。

        “我别无选择。意冬,你是被乔落惯坏了,她在你面前那叫一坚强能干,你自然不怕折腾她。但她可从来不惯着我,我一逼得紧了,那架势就是要别的没有要命一条!呵……”贺迟苦笑,仰头喝酒,火辣辣的液体顺喉咙滑下,一路烧到心里,“你们啊,都不知道她当年成什么样子了,不知道她有今天多么不容易。你看到的从来是成品,她那时候从人人捧在手心的要风得风的天之骄女一跌到谷底,坦白讲,那可比你现在所看到的憔悴数倍都不止!看着她,那眼睛里全是空洞洞的怆然,让人的心都跟着拧着劲儿的疼。”

        贺迟点燃烟,揉揉眉心:“我今天得说一句公道话,意冬啊,你当年做得太绝了。二十岁的小姑娘干吗把人家逼到那个境地啊?你站在她的角度想想,啊?还有跟小夕的订婚,非得那么招摇么?你知不知道她在医院昏迷的时候翻来覆去念的都是你的名字?我当时看着她就想,这个丫头,平时看着那么精明强悍的样子,原来却是个实心眼儿的傻瓜。所以当我看见她在一片废墟中颤颤巍巍地要站起来时,我是连句大声点儿的话都不敢说的。意冬,想想她受的苦,又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顾意冬牙咬得死紧,额角突突地跳,觉得心中翻涌着滚烫的波涛,一浪接一浪的冲向眼底。

        几分钟的静默过后,贺迟微侧头看向窗外,语气缓慢而喟叹:“就那么一路看着她走过来,我真的,是佩服。其实那一阵连出这样几件事,我就想,这种事咱们这帮人保不准哪天就轮到谁头上了,要是我,恐怕都做不到她那么坚强的。我一直都知道,她妈是她最后的心理防线,所以阿姨走的时候我特别担心她垮掉,你能想象她的样子么?夜夜噩梦连连,缩在床的一角压抑啜泣的样子。

        “我什么都做不了,意冬。我痛恨我自己,甚至痛恨我的身份。我不能让她安眠,不能让她笑,不能让她不害怕!甚至是……我在她身边只能提醒她不能面对的过去,还有她不想记起的最耻辱的落魄。

        “她想走,我自然只能让她走。她也很清楚,她必须彻底割断过去,必须要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学生的身份重新开始,否则永远没有未来。”贺迟眯眼,想起一个叫方歌的男人,据他所知,方歌近来与乔落的交往很频繁。

        “听说……我现在也只是让她多增烦扰而已……”顾意冬望向星空,那一年她走的夜晚,天也是这样黑。他想起那时的自己,当时的心痛仍旧尖锐且鲜明,可竟然已经有这么多个岁月密密麻麻地覆盖在今日与往昔之间。

        那个他以为他一回身就能看到的女孩已经渐行渐远。他以为他们都一样,他和她,将他们的爱情封存在心底,这一辈子,都会悉心守着这份爱情,不离不弃。可是终于,当他伸出手,他再也够不到她,够不到那个曾与他携手站在荒漠之上眼神纯净明亮的女孩。

        “贺迟,你让我很惊讶。我从未想过你会为一个女人至此……”顾意冬神色复杂地转头看他。

        “我也很惊讶。自己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而且如此心甘情愿。”贺迟捻掉烟,“说句特别俗却特别贴切的,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许是上辈子欠她。”

        顾意冬沉默,他看着贺迟的侧脸,那种无奈却甘愿的神情……

        终于明白,他恐怕真的失去了乔落,彻彻底底。

        这个认知像一枚冰凌,直接钉入心脏,刺痛而寒冷彻骨,他缓缓吞吐,呼吸都颤抖。

        “上辈子欠她……” 顾意冬有些出神,轻喃,“那我这样……算不算这辈子欠她?”他猛地背过身去,仰头。

        贺迟也觉得难受,抬手一口气干掉杯里的酒,再哗啦啦倒上。

        顾意冬闷闷的声音传来:“想想自己真是活该……这么多年竟然生生挥霍……直到她终于不肯再给,才明白什么对自己最重要……”

        贺迟佯装听不出他声音中的沙哑和颤抖:“你也很不赖了,至少有她十一年的专心挚爱。”

        “爱……她现在,是恨我厌烦我吧……”

        贺迟沉默一瞬,然后说:“那个傻子会恨什么人?她巴不得把自己的光和热洒遍全世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只盼望她啊,还能留一点儿用来爱自己罢。你知道她其实最恨的人是谁?”贺迟随意地弹指,敲敲酒杯。

        “是她爸。她比谁都恨她父亲,因为他们根本不求富贵飞黄腾达,他为了自己的私欲,害人害己。是他毁了她的一切。她的生活,她的爱情,她的妈妈,甚至她的信仰和骄傲。可是你看看现在呢?谁敢说她爸一句不好,她绝对跟人家急眼拼命!”

        顾意冬闷声笑了一下:“这是安慰我呢?”

        “失败了?”

        “……贺迟,为什么是你呢?”

        “她有运气呗!”

        是啊,她真的有运气,如果不是你,我又如何甘心,又如何肯善罢甘休?

        两人沉闷着连喝了数杯酒,顾意冬翻搅的情绪终于渐渐得以抑制,他问:“你的问题怎么解决?”

        “我最大的问题就是她的心结。”

        “贺叔的手段你如何应对?你爸比你想象中老谋深算多了,我最近是深深领教了。”

        “那这个,我可深得乔落真传了,就是一条——别的没有,要命一条!”贺迟扬眉,有与贺父如出一辙的霸气,“我都想好了,这招最直接有效。当然,前提是要有这样一天。”

        顾意冬看着贺迟满不在乎却异常坚定的脸,觉得心里的血汩汩地流出来,无望,冰冷。

        乔落第二日上班把审批材料交给王经理,他立刻就眉开眼笑地忘记了之前对她旷工的不满,连连赞赏她的工作能力,大肆夸奖她前途不可限量。

        办公室里也因为这个案子的落实而欢欣鼓舞,王经理夸张地高呼:“同志们加油吧!我们离理想又近了一步!!!”一时间群情激动,士气大振。

        接下来乔落一连苦干了数日,通宵达旦的,拼命一般。

        等到一个周末贺迟将仍在公司加班的她强行拉出来时,已经是元旦之后。

        去吃饭的路上她神色恹恹,似乎一下子就能睡过去,没办法贺迟只得直接开回他的公寓,打电话叫外卖。

        贺迟严肃地谴责她近日不把身体当回事的工作方式,乔落诺诺地听着。

        她没发现两个人一趟擦边球打回来,关系却是日益亲密。

        不过是贺迟去开门拿外卖签单的工夫,乔落就已经抱着靠垫睡得香甜了。

        贺迟回来看着她傻乎乎的睡脸,又好气又好笑又心疼。

        只得轻轻将她抱到床上,盖好被拉上窗帘。

        抱起她的那一瞬,贺迟有点儿恍惚。

        她身上熟悉的香气丝丝浮动在鼻侧,扰得他心动神摇。

        看她在自己怀里蜷成小小的样子,那么乖巧安然的睡颜,贺迟觉得自己的心都柔成了一汪水。

        运用强大的自制力,才能不打扰她好眠,他转身快步的离开卧房。

        乔落睡醒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她睁开眼睛真是茫然不知身在何方。

        贺迟的卧室她从来没进来过,完全陌生的环境让她有点儿慌,然后想到睡着前是跟贺迟在一起才安下心,慢半拍反应过来。

        坐起身来才觉出自己出了一身汗,屋里供暖极好,自己穿了这么多衣服又盖着棉被大睡黑甜一觉,难怪出汗。

        有点儿头重脚轻地下床,她推开主卧洗漱间的门,看到自己混乱的妆容和头发……啊……这也太放得开了吧……心情极度懊悔。

        她忘记了自己比这狼狈百倍的样子某人也都亲身经历过。

        锁好门,亡羊补牢地梳洗一番,妆是挽回不了了,最后干脆洗了个战斗澡,素颜出镜。

        出来的时候卧室仍没有人,可床上放了一套淡蓝色条纹的T恤和白色长裤。

        乔落笑着轻戳上面的G字标识。

        换好衣服神清气爽地出门才觉得很饿,贺迟已经很乖觉地摆好碗筷。

        乔落靠在门边,看着贺迟高大的身影沉默忙碌的样子,不自觉地就深深微笑。

        贺迟抬头看见她,觉得心急跳了一下,迅速避开眼,可乔落的样子却已经猝不及防地烙进脑海——

        沐浴后的香气飘动,因充裕睡眠和水蒸气而红润的脸庞,晶亮的眸子,甜美安然的笑靥。

        他的衣裤她的身体。

        有一股燥热从小腹急速扩散开来,他拿着杯子的手都无力。

        掩饰地轻咳一声,他倒了些水大口大口地喝下去。

        乔落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桌上精美的菜肴早就吸引了她的全部目光。

        丝毫不客气地入座,心满意足地吃起来。

        这顿饭吃得安静又温馨,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契地杯盏往来。

        贺迟似乎胃口不佳的样子,频频喝水。

        乔落却神采奕奕的,酒足饭饱后嚷嚷着:“un quart de vin!”(1/4瓶红酒)这是他们一次在美国看一个法国电影学的话,以前两个人在家常这样开场小酌一点。

        贺迟犹豫了一下仍是开了瓶红酒,给她倒上,自己却不喝。

        看她酒鬼样的捧着杯子享受的模样,他忍不住笑:“怎么?想开了?”

        乔落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想不开?”

        贺迟扯着嘴角笑,意态放浪:“你以为我这些年混假的?”

        乔落瞪他一眼:“我知道自己的毛病,扛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因为小夕犯的病?”

        “是毛病,不是病!” 乔落白他一眼,仰头喝完杯中酒,她觉得整个人有一种微醺的幸福感,站起来边伸懒腰边往沙发走,“可能是这些年精神上没这么闲过,有点儿享不了这福。”

        乔落舒服地瘫进沙发里,坦诚地说:“忽然开始考虑理想是个什么东西,自己也觉得自己在那儿矫情呢,你知道,又不是十五六岁世界观刚形成那会儿了。”

        贺迟谨慎地与她保持一点距离坐下:“你都考虑出什么了?”

        “考虑理想是不是一场骗局?我是说,那些激励人上进成就一番事业的言语是不是一场骗局?什么崇高的理想,不过是为了果腹而已。什么个人奋斗,最后还不都是为他人作了嫁衣?贺夕凭喜恶翻转一下掌心,大家却高呼着理想万岁,殊不知收获者早就站在高处举着镰刀等待了。有的时候常觉得自己是个夹生的人,总是摆不正位置,真是怪难受的。”

        贺迟不自觉地坐近了些,安抚地揽住她的肩膀,让她放松。

        乔落是个痴人,总愿意去想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人们常说这样的人对生活太过认真,容易累。

        乔落歪着头靠进贺迟的肩颈,没注意到姿势的暧昧:“也许理想就是理想,它的价值就在于它的欺骗性。或者说,强大的鼓动性和标的性。”

        “你的理想是什么?”

        乔落默然。

        贺迟像安抚小猫一样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发:“落落,这样想下去我们就要变成哲学家了,变成哲学家能让你更快乐么?你知道,最后得出——人活着的意义就是为浩瀚宇宙的人类进化之路起一个承前启后的微渺作用,那理想皆是虚无。如此,而已?”贺迟知道她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那场动荡让她对生活失去了安全感。

        “落落,所有文字的内涵都是人给予的,不要纠缠在这上面。只要去做让自己快乐的事就够了。”贺迟低头看她,“我知道理想对你来说很重要,那你就只需考虑,相信理想和摒弃理想哪个能让你更快乐?”

        乔落有些怔怔的,可是脑中的乌云却倏然散开。

        她仰头看着贺迟近在咫尺的脸。他的呼吸热热地吐在自己的脸上,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深深看住自己。真的太近,近到她能看见他浓密的眉毛根根分明,看得见他密长的睫毛随目光轻轻地颤动,她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感觉像是误进了一个结界,进退不得。

        原本安详静谧的空气不知为何骤然浓稠,乔落觉得头阵阵眩晕,男人漂亮的眼睛中像是卷起了波涛,将她困住,令她沉溺。

        男人低哑地呻吟了一声:“落落……别这么看我……”话音未落,火热的唇已经霸气地压下来,直接噙住他想念已久的红唇,强势而辗转地深深吻住。

        那气势太过强烈直接,乔落的理智像一块脆弱的毛玻璃,一击中的,碎得零零落落。她的眼、她的耳、她的鼻中全是贺迟的脸、贺迟的声音、贺迟的气息。

        男人的唇舌长驱直入,沉溺而不可自拔。双手自有意识般地在她身体各处流连,一只手抚上乔落的胸口揉捏,另一只手已经轻易地通过宽松的裤腰在她腰部来回用力抚摸,手下的触感光滑柔嫩,贺迟觉得有电流从掌心传至脊柱然后冲击到脑干,动作愈发激狂。

        火辣辣的吻一路向下,乔落连连弃守。贺迟熟练地在她耳垂处挑逗,轻含、吸吮,舔过她小巧的下颌,然后停在她敏感的颈项,烙下一个个深吻。

        乔落一阵轻颤,迷乱中下意识地想躲。贺迟哪里容得她躲,一个翻身将乔落压进沙发里,撩起她的衣服,隔着蕾丝文胸将她胸前的突起含进嘴中,乔落忍不住嘤咛出声,身体不自觉地扭动,这更刺激了贺迟的欲望,只觉轰的一声,残存的理智荡然无存。

        当两个人赤裸着翻滚进床里的时候,乔落曾有一瞬似乎抓到了神志的尾巴。

        她伸手想推开贺迟,可一触到他结实的胸肌,就听贺迟沙哑地呻吟了一声。她抬眼与他对视,贺迟漆黑的眸子里全是情欲炙热时特有的氤氲雾气,目光那样的狂野痴迷。

        乔落喊停的话就这样卡在嗓子眼里,就这个瞬间贺迟一个挺身力道强势地进入了她,乔落的神志在一声尖叫中粉碎得无影无踪。

        快感如此强烈而霸道地席卷了她所有的思想,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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